顧清婉抱著兒女的手臂猛地一僵，眼眶瞬間染上幾分慌亂與痛楚。

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順著眾人的目光，看向了那個從馬車上下來、縮在一旁的小小身影。

只一眼，她剛剛平復(fù)下去的情緒再次翻涌上來。

那張與她有幾分相似的小臉，那一身不合時宜的破舊衣裳，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，那六年暗無天日的日子不是夢。

她的臉色一點點褪盡血色，抱著許書硯與許書瑤的手收得更緊，像是要***孩子護(hù)在懷里，與那邊的身影徹底隔開。

顧清婉嘴唇哆嗦著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現(xiàn)場瞬間安靜下來。

誠國公眉頭緊鎖，臉色沉得難看。

國公夫人盧氏輕嘆了一聲，一時也不知該如何開口圓場。

周圍的仆婦侍從全都識趣地低下頭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
許書硯年紀(jì)稍長，更懂察言觀色，一見母親與外祖父、外祖母的神情，心里已明白了大半。

他連忙輕輕拉了拉妹妹的衣袖，示意她不要再問。

可許書瑤年紀(jì)尚小，心里藏不住事，依舊仰著小臉，眼巴巴等著一個答案。

陳招娣站在原地， 小小的身子幾乎要縮成一團(tuán)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，有同情，有探究，有鄙夷，也有避之不及的嫌惡。

她把頭埋得更低，不敢說一句話，只想躲開這些目光。

她知道，自己一出現(xiàn)，就毀了這一切。

她是多余的，是見不得光的，是最不該出生的。

誠國公夫人見狀，連忙上前半步，輕輕按住許書瑤的肩頭，笑得有些勉強。

“不過是路上順手救下的孤女，先帶進(jìn)府里，以后再做安排吧?！?br>
一句輕飄飄的“孤女”，陳招娣就是再笨也明白，顧家上下沒有一個人愿意承認(rèn)她的身份。

能在國公府里求得一處遮風(fēng)擋雨的落腳之地，她已經(jīng)心滿意足，再多的她不敢奢求，也不配奢求。

陳招娣緊緊抿著干裂的嘴唇，一聲不吭，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。

一旁的許書硯與許書瑤，聽著外祖母含糊的說辭，再看眾人諱莫如深的神色，心中早有明白。

眼前這個衣衫破舊、眉眼與母親有幾分相似的小姑娘，就是他們同母異父的妹妹。

可這層血緣關(guān)系，不僅沒讓兩人生出半分憐惜，反倒從心底里翻出濃濃的厭惡。

這個小姑**存在，是母親一生洗不掉的污點，是整個永寧侯府、誠國公府都不愿提及的羞恥。

許書瑤年紀(jì)尚小，情緒全然寫在臉上，當(dāng)即皺緊了眉頭，滿眼都是排斥，往后退了半步，緊緊貼著顧清婉，小聲嘟囔，“就是她讓娘親這么難過的！”

許書硯雖比妹妹沉穩(wěn)，可看向陳招娣的眼神，也滿是冰冷與鄙夷，連看一眼都覺得嫌惡。

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自家母親，只見顧清婉望著陳招娣，臉色慘白如紙，身子控制不住地發(fā)抖，眼底是藏不住的恐懼與抗拒。

她死死咬著唇，眼淚又一次涌了上來，嘴里反復(fù)呢喃著，“別讓她過來……我害怕……看到她我就害怕……”

她本就因六年的折磨變得脆弱敏感，陳招娣的每一次出現(xiàn)，都在一遍遍撕裂她的傷疤，讓她墜入那段暗無天日的噩夢。

看著母親驚懼落淚的模樣，許書硯和許書瑤心中的厭惡更甚，看向陳招娣的目光，幾乎帶上了恨意。

在他們心里，這個突如其來的妹妹，本就不配出現(xiàn)在這個家里，不配踏入國公府的大門，更不配做他們的親人。

她就該消失在他們的視線里，永遠(yuǎn)不要再出現(xiàn)，只有這樣，才能讓母親不再痛苦。

周遭的仆從下人也都看出了端倪，一個個垂首噤聲，看向陳招娣的眼神里，滿是鄙夷與輕視。

誰讓她有個山匪爹呢？她的出生本就是不被期待的。

陳招娣站在原地，被眾人異樣的目光包裹著， 她低著頭，不敢看眼前這一家人，更不敢看那雙雙充滿厭惡與恨意的眼睛。

誠國公夫人看著崩潰的女兒，又看了看縮在角落、渾身發(fā)抖的陳招娣，終究是重重嘆了口氣，連忙上前打圓場，伸手?jǐn)堊☆櫱逋?，柔聲安撫道，“清婉乖，咱們不氣，外頭風(fēng)大雪大，仔細(xì)凍壞了身子，快隨爹娘進(jìn)屋歇息?！?br>
說著她便不由分說地扶著顧清婉，招呼著眾人往府內(nèi)走，只留下陳招娣孤零零地站在原地。

貼身嬤嬤章嬤嬤上前，小心翼翼地對著誠國公請示道，“夫人，那孩子該如何安置？”

誠國公夫人回頭瞥了一眼陳招娣，眼神里只剩疏離與不耐，壓低聲音吩咐道“后院西北有那幾間荒廢的小院子，收拾一間出來給她住，平日里按時送點粗茶淡飯過去，別**就行?！?br>
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幾個字，語氣里的嫌棄顯而易見，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——留她一條性命，已是最大的仁慈。

陳招娣將這話一字不落聽進(jìn)耳中，依舊沒哭沒鬧，只是垂著頭，默默跟著嬤嬤朝著國公府最偏僻、最陰冷的角落走去。

引路的嬤嬤面色冷淡，領(lǐng)著陳招娣穿過七拐八繞的回廊，越往府內(nèi)深處走，周遭景致越顯荒涼。

待到了后院西北角，那座偏僻小院終于映入眼簾，院墻斑駁脫落，墻角長滿枯草，厚厚的積雪堆在院門口，也無人清掃。

推門而入，屋內(nèi)更是簡陋不堪，只有一張破舊不堪的木板床、一張破舊的木桌，木板床上連件像樣的被褥都沒有，寒風(fēng)順著窗欞的破洞往里灌，吹得人渾身發(fā)冷。

嬤嬤只丟下一句“日后便住在此處，每日會有人送吃的過來”，便轉(zhuǎn)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。

陳招娣一人就這樣孤零零站在這四面漏風(fēng)的小院里，寒風(fēng)從窗欞的破洞灌進(jìn)來，凍得她牙關(guān)輕顫。

她攥著自己破舊的衣角，慢慢挪到床邊，輕輕的坐下，小小的身子下意識縮成一團(tuán)，像一只受驚無處遁形的小獸

自她有記憶起，她那個“父親”，經(jīng)常喝的酩酊大醉，醉酒后便對母親拳腳相加。

而她不過是他口中“賠錢貨”的累贅，稍不順心，便是一頓**。

餓了，只能撿殘羹冷炙；冷了，只能挨打。

她從不知道何為“家”。

此刻，她在這國公府最偏僻的角落，住著破敗漏風(fēng)的小院，未來在哪里？她也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