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我十五歲，剛及笄。
我爹是江南承宣布政使司的一名從六品史歷，官不大不小，勉強夠在上京城里混口飯吃。家中一妻三妾，我娘是第三房妾室，青樓出身，在我四歲那年病死了。此后我便養(yǎng)在嫡母膝下，名義上是嫡母養(yǎng)女，實則活得比府里的大丫鬟還不如。
我嫡母姓鄭，出身金陵鄭氏旁支，嫁給我爹那年十七歲，如今已有二十余載。她精明強干，府中一應(yīng)事務(wù)打理得井井有條，連我爹對她都要禮讓三分。外人都道鄭氏賢良淑德，治家有方，誰見了都要夸一聲“好當家”。
可關(guān)起門來，只有我知道，這位嫡母是什么樣的人。
旁人家嫡母苛待庶女，不過是克扣月例、挑揀吃穿，頂多再在婚配上做些手腳。我家嫡母不同——她做什么事都要先找一桿大旗，把話說得冠冕堂皇，讓你連反駁的余地都沒有。
比如吃穿用度。府中規(guī)定每月庶女月例銀二兩，可我每次去領(lǐng)，賬房都說嫡母吩咐了要“開源節(jié)流”，只給我一半。我若去問，嫡母便拉著我的手，和顏悅色道：“你爹官微俸薄，養(yǎng)這一大家子不容易。你身為家中女兒，當體恤長輩，能省則省。這也是在鍛煉你持家的本事，日后嫁了人，才不會被人笑話是驕奢淫逸的廢物。”
一套說辭，又大義又道德，我若再多說半句，反倒顯得我不識好歹。
再比如讀書。府中請了西席教我們姐妹讀書，可我嫡母親生的大姐沈婉清和二姐沈婉儀每日上課，我卻是隔三差五才能去一次。先生講的內(nèi)容跟不上，我問嫡母，她便嘆氣：“你大姐二姐是要做大家主母的，自然要讀書明理。你將來嫁個普通人家，識得幾個字夠管家看賬便罷了。何況——女子無才便是德，書讀多了反倒傷神?！?br>我當時年幼，只覺得哪里不對，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。如今回想，才明白她那一套套冠冕堂皇的說辭，不過是在為自己克扣我的教養(yǎng)找借口罷了。
大姐沈婉清只比我大半歲，二姐沈婉儀比我大一歲，加上我，府中三位小姐，年歲相差仿佛。大姐性子隨了嫡母，精明圓滑，面上對我還算和氣，可背地里沒少給我使絆子。二姐性子懦弱，整日悶在房里繡花，與我說不上幾句話。
至于我爹沈大人，那更是指望不上。他每日不是在衙門應(yīng)酬，就是在外頭與同僚吃酒，回到府里也只問嫡母幾句家事，對我們這些女兒是從不過問的。在他眼里，女兒不過是遲早要潑出去的水，養(yǎng)大嫁人便算完事，哪里會管你受沒受委屈。
我就這么在嫡母的“教導(dǎo)”下長到了十五歲。
及笄之后，婚事便提上了日程。
嫡母說要給我找個“良人”，開始在府里府外張羅。我當時心中尚存一絲希冀，想著嫡母就算再不待見我，也不至于拿我的終身大事開玩笑。畢竟我若嫁得好，她也面上有光；我若嫁得寒酸，外人也會說她這個嫡母苛待庶女。
誰知我還是太天真了。
那日，嫡母突然派人來喚我，說是有好事相告。
我到正廳時，大姐沈婉清也在，正端著茶碗沖我笑，那笑容里帶著一種我熟悉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三娘來了?！钡漳缸谏鲜?，臉上掛著慈愛的笑容，“快坐，為娘有一樁喜事要告訴你?！?br>我行了禮，在下首坐下，心中隱隱不安。
“前些日子你不是托人帶信來說及笄了，為娘給你尋了一門好親事?！钡漳付似鸩璞K抿了一口，“城南劉記錢莊的劉掌柜，你可聽說過？”
我一愣。
劉記錢莊？那不是城南最有名的賭坊嗎？打著錢莊的幌子放***，不知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。這在上京城無人不知，我雖深居內(nèi)宅，也略有耳聞。
“嫡母說的是……那個劉掌柜？”我試探著問。
“正是。”嫡母笑容不減，“劉掌柜今年四十有三，在城南開了好幾家鋪子，家資頗豐。雖說年紀大了些，但勝在有家底，你嫁過去便當家做主，吃穿不愁?！?br>四十有三。比我爹還大兩歲。
我攥緊了手帕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(wěn)：“嫡母，我聽說劉掌柜做的是賭坊生意，還放***……”
“哎，你這話就不對了?！钡漳阜畔虏璞K，語重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