個男人的笑聲，模模糊糊聽不太清。
媽媽應了一聲，掛斷。
客廳安靜下來。
我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，一整夜沒有合眼。
凌晨四點，媽媽躡手躡腳推開我的房門。
我閉著眼，控制呼吸，假裝熟睡。
她站在床邊看了很久。
久到我?guī)缀跻獡尾蛔　?br>終于，她輕聲說了一句。
乖，安安聽不見，對吧。
02
安安，起床了，今天陪媽媽去趟銀行。
我被手語拍醒的時候，太陽已經(jīng)升得老高。
媽媽穿著碎花襯衫站在床前，整個人透著一股"賢良主婦"的勁兒。
去銀行。我心里一緊。
但面上點了點頭，乖乖起來洗漱。
趁刷牙的三分鐘，我飛快地把枕頭底下的藥片轉移到了衛(wèi)生間角落的洗衣液瓶后面。
出門前，媽媽照例把三粒藥擺在餐桌上。
先吃藥。
我這回學聰明了。趁她轉身倒水的工夫，把藥片塞進衛(wèi)衣袖口的折縫里。
端起水杯仰頭灌了一大口，喉結上下滾動，演得滴水不漏。
媽媽滿意地朝我豎了個大拇指，然后拎起包，牽著我出了門。
在公交車上，她打了個電話。
以為我聽不見，所以沒有任何避諱。
對，今天去把那張卡的余額轉一下，上個月打賞到賬的八萬三還沒動……不，不走她那張卡，走我新開的那張。你幫我查一下鑒定中心那邊排到幾號了……嗯，復查之前把最近的病歷補全，對，就按老方案來……
八萬三。
打賞。
病歷。
我坐在她旁邊，臉朝窗外，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到了銀行，媽媽辦業(yè)務的時候讓我在休息區(qū)等著。
我挑了個離柜臺最近的位置坐下。
隔著玻璃，柜員的聲音飄飄忽忽傳過來。
程女士，您名下這張卡累計入賬已經(jīng)超過六十萬了，要不要考慮升級成貴賓賬戶？
媽媽笑得矜持。
不用了，我就是普通人，賺不了什么大錢。
六十萬。
媽媽三年前辭職的時候跟我說，家里積蓄只夠撐兩年，讓我別有心理負擔，她會想辦法。
我一直覺得她是在打零工維持生計。
可六十萬——一個全職媽媽，三年攢六十萬。
我的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。
從銀行出來，媽媽心情很好，主動比手語問我想吃什么。
火鍋？烤肉？
隨便。
她歪頭看了我一眼。
怎么了？不開心？
沒有，有點困。
她眨眨眼，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臉。
那回家吧，媽給你做好吃的。
這個動作她做了無數(shù)次。
以前每一次我都會笑。
這一次我也笑了。
只不過笑的理由不一樣了。
回家后，媽媽鉆進廚房忙活，鍋碗瓢盆響成一片。
我把房門反鎖，蹲在地上，掏出那粒從袖口里摸出來的藥片。
白色，圓形，沒有任何刻印。
正規(guī)的營養(yǎng)補充劑都會有批號、品名、廠商標記。
這顆什么都沒有。
我把它放進一個密封袋里，藏到柜子最底層的舊鞋盒中。
然后，我做了一件更冒險的事。
趁著媽媽做飯的空隙，我溜進了她的臥室。
她的手機放在床頭充電，沒鎖屏。
時間不多，最多兩分鐘。
我打開微信，搜索"鐘越"。
聊天記錄被清過，只剩最近三天的。
但夠了。
第一條，鐘越發(fā)的：藥你那邊還夠嗎？這批效力減了，換供應商了，你注意觀察她反應
媽媽回：夠的，她沒什么異常
第二條，鐘越：下個月鑒定復查你那邊準備怎么樣了
媽媽：老樣子，到時候加一倍劑量就行，查不出來的
第三條，也是最新的一條，今天凌晨兩點。
鐘越：保單那邊我已經(jīng)打過招呼了，只要鑒定結果出來，150萬直接到賬，你別緊張
媽媽回了三個字：知道了
一百五十萬。
我的手在發(fā)抖。
我退出微信，又鬼使神差地打開了一個叫"甜橙短視頻"的APP。
我從來不知道媽媽用這個軟件。
登錄后，首頁彈出的第一條通知：恭喜"聽不見的安安"賬號粉絲突破210萬！
我點進去。
置頂視頻的封面是我坐在窗邊看書的側影，配文寫著："三年了，她聽不見這個世界，但我想成為她的耳朵。"
播放量，2700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