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一紙婚約，一場隱秘賭局
太學的屋檐又漏水了。
雨水順著腐朽的椽子滴落，在青磚地上砸出深淺不一的水洼。我用破舊的油布，小心翼翼地護住書案上僅剩的半本《春秋公羊傳》殘卷。墨跡已被潮氣暈開，字跡模糊，像極了我這看不清前路的寒窗生涯。
窗外雨聲滂沂，屋內(nèi)寒氣刺骨。我呵了口白氣，搓了搓凍得發(fā)僵的手指，就著窗外昏沉的天光，繼續(xù)默誦昨日借來的《策論輯要》。紙頁殘缺，后半部分不知去向，我只能憑記憶和前文推演，在腦海中艱難補全。
“陸兄！陸珩！”
同窗王昶猛地推開門，帶進一股濕冷的寒氣。他站在門口，沒進來，眼神復雜地在我這陋室和屋外之間游移，最終落在我洗得發(fā)白、袖口磨出毛邊的青衫上。
“永寧侯府的人來了，指名找你。”他壓低聲音，語氣里三分是真切的同情，余下七分，卻是掩不住的幸災樂禍，“馬車就停在太學正門外，朱輪華蓋，好大的排場?！?br>我握著殘卷的手指微微一緊。
該來的，終究是來了。
京中那個在貴女圈層隱秘流傳、以寒門書生為賭注的荒唐游戲，在折辱了兩個同窗之后，終于，輪到了我陸珩。
王昶讓開身，我放下殘卷，整了整衣冠。衣裳雖舊，卻漿洗得干凈。我知道此去意味著什么，但脊背挺得筆直。
太學門外，雨幕之中，那輛侯府馬車宛如一座移動的華貴屋宇。拉車的兩匹河曲馬，毛色油亮，噴著響鼻，車轅上鎏金的侯府徽記即便在陰雨天也清晰奪目。車旁站著一位青衣侍女，撐著一柄油紙傘，身姿挺拔，神色恭謹中帶著侯府下人特有的疏離與矜貴。
“陸公子，請?！笔膛曇羝椒€(wěn)，無波無瀾。
我攥緊了袖口，那里空空如也，連一枚取暖的銅板都沒有。踩著光潔的紫檀木腳踏，我躬身鉆進車廂。車內(nèi)暖意融融，角落的銀絲炭爐散發(fā)著幽香，錦緞坐墊柔軟得讓我?guī)缀跸葸M去。車窗隔絕了外界的風雨聲，只余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，平穩(wěn)而規(guī)律，將我?guī)щx熟悉的清貧，駛向一個全然未知的、屬于權貴的世界。
侯府真大。
穿過巍峨的朱漆大門，繞過影壁，眼前豁然開朗。層樓疊榭，飛檐反宇，抄手游廊九曲回轉(zhuǎn)，一眼望不到盡頭。假山奇石點綴在尚未完全凋零的花木之間，遠處甚至有一片湖，湖心亭臺在煙雨中若隱若現(xiàn)?？諝饫飶浡环N清冷的檀香，混合著泥土與草木的氣息。
大得讓我這習慣了漏風陋室、呼吸間都是霉味與墨臭的寒門書生，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，連腳步都放得輕了又輕，生怕驚擾了這片靜謐的奢華。
侍女引我至臨湖的一座水榭。亭內(nèi)溫暖如春，四角放著更大的銅胎琺瑯炭盆。幾個錦衣華服的少女圍坐，正低聲談笑，珠翠環(huán)繞，衣香鬢影。
正中央的女子，一身月白蹙金刺繡襦裙，外罩淺碧色縷金紗衣，云鬢輕綰，只斜插一支羊脂白玉簪。她手中把玩著一只瑩潤的白玉酒盞，指尖如蔥，聽到腳步聲，并未抬頭，只漫不經(jīng)心地望著亭外雨打殘荷的景象。
她身旁，一個穿著石榴紅遍地金錦襖的圓臉少女，正用團扇掩著嘴，吃吃地笑，目光像鉤子一樣在我身上掃過，從頭到腳，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與評判。其他幾位貴女也停了說笑，齊齊望來，眼神里有好奇，有玩味，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，仿佛在觀賞一件新奇的、卻又不甚值錢的玩意兒。
“你就是陸珩？”
中央的女子終于開口，聲音清泠，像玉磬輕擊，也像深秋清晨凝結在瓦上的薄霜。
我上前兩步，在亭外階下站定，躬身長揖：“學生陸珩，見過**縣主?！?br>禮數(shù)周全，姿態(tài)恭謹，頭垂得很低，視線落在自己沾了泥點的舊鞋鞋尖上。
“嘖，倒是懂規(guī)矩?！奔t衣貴女用團扇輕輕敲了敲鋪著錦緞的石桌桌面，“陸珩，你運氣不錯，被我們靈溪抽中了。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‘福氣’?！?br>侍女端著一個黑漆螺鈿托盤上前，輕輕放在我面前的石凳上。托盤里，是一式兩份用工整楷書謄寫的契約，以及一個沉甸甸的、約莫五十兩的銀元寶。銀光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