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夷山上參玄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路長且漫。抱樸子領著沉舟，不走官道，只揀村野小徑，一路行去。，正是好動貪玩的年紀。初時走得腿軟，腳底磨出水泡，破了便走路一瘸一拐。抱樸子從不背他，只在前頭慢悠悠地走。沉舟追不上，便在后面喊：“道長，等等我！”抱樸子不停，也不回頭，只是放慢了步子。沉舟追上了，喘著氣問：“還有多遠？”抱樸子道：“遠?！背林塾謫枺骸岸噙h算遠？”抱樸子想了想：“走到你不想問還有多遠的時候?！背林燮沧?，不再問了。，沉舟蹲在岸邊不走了，拿石子往水里扔，看水花濺起，樂此不疲。抱樸子也不催，坐在樹下閉目養(yǎng)神。沉舟扔了一陣，喊：“道長，你看我扔得多遠！”抱樸子睜眼看了看，道：“不遠?！背林鄄环?，又扔了幾顆，忽然腳下一滑，“撲通”一聲栽進水里。河水不深，只沒過腰，可五月的山溪還有些涼。沉舟在水里撲騰了兩下，滿臉驚慌，正要張嘴喊，抱樸子已經(jīng)走過來，伸手將他一把撈了上來。沉舟渾身濕透，頭發(fā)貼在臉上，鼻尖還掛著水珠，冷得直哆嗦，卻忽然笑了：“道長，你跑得真快?！北阕涌戳丝此麧皲蹁醯囊律?，道：“自己跑跑，干了便不冷了?！背林郾阏媾芷饋恚谔锕∩媳谋奶?，跑了一身汗，衣裳倒真干了大半。，路邊有賣糖葫蘆的。沉舟盯著那紅艷艷的果子，邁不動腿。抱樸子走過去了，他才追上來，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一眼。抱樸子問他看什么，他說沒看什么，走了幾步又回頭。抱樸子停住，從袖中摸出幾文錢，遞過去?！叭ベI。”沉舟接過錢，歡天喜地跑過去，挑了一串糖葫蘆，咬一口，酸得皺眉，又舍不得吐，含在嘴里慢慢抿?！暗篱L，你嘗嘗。”他把糖葫蘆遞到抱樸子嘴邊。抱樸子低頭咬了一顆，慢慢嚼了。沉舟問他甜不甜，他說酸。沉舟嘿嘿笑，自己繼續(xù)咬，吃得滿嘴通紅。，才到武夷山。，仰頭望去，滿目青翠，峰巒疊嶂，云霧纏繞其間，不知山的盡頭在何處。他看了半晌，吐出一口氣：“道長，這里好高?！北阕拥溃骸芭虏慌?？”沉舟挺了挺胸：“不怕。”上了石階，才走了百余級，腿便發(fā)軟。抱樸子走在前頭，不緊不慢。沉舟扶著道旁的竹子，一步一步往上挪，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，卻咬著牙不肯喊累。中途他實在走不動了，便蹲在石階上歇氣，看地上螞蟻搬家，看得入神，倒忘了腿酸。抱樸子回頭見他蹲在那里，也不催，自己在一旁找了塊石頭坐下。過了半炷香的工夫，沉舟自己站起來，拍拍膝蓋，繼續(xù)往上走。，止止觀到了。，沒學什么正經(jīng)功夫。抱樸子讓他滿山跑，認得山間的路，識得哪里的野果能吃，哪里的溪水能喝。沉舟樂得自在，每日天一亮便跑出去，天黑才回來，衣裳刮破了好幾件，膝蓋上常帶著青紫。。沉舟追雞，滿院撲騰，雞毛飛了一地。抱樸子從屋里出來，看了看滿地狼藉，也不責怪，只道：“明日別追了，再追沒雞蛋吃了?！背林酃徊蛔妨?，改成蹲在雞窩前跟雞說話，一蹲就是大半個時辰。那只**雞被他看得不好意思，撲棱棱飛上墻頭。沉舟仰頭喊：“你下來！我不跟你說話了！你下來！我跟你說話！”**雞不理他。抱樸子在廊下坐著，端著一碗茶，遠遠看著，嘴角微微揚起。，沉舟在院里追一只蝴蝶，追到抱樸子跟前，忽然停下來，仰著臉看了他好一會兒。“道長，你收我做徒弟吧?！薄！盀楹蜗胱鐾降?？”，認真道：“做了徒弟，你就不走了。”，伸手摸了摸他的頭。那只手很暖，指尖溫軟。“好。從今日起，你便是我徒弟?！?br>“那我叫你什么？”
“叫師父?！?br>沉舟咧嘴笑了笑，轉(zhuǎn)身又去追蝴蝶了，跑了兩步回頭喊了一聲“師父”，又跑遠了。抱樸子看著他的背影，坐了很久，端起茶碗，茶已經(jīng)涼了。
過了幾日，抱樸子開始教他站樁。
院中青石板上畫了一個圈，不過五尺見方。沉舟站進去，雙腿微屈，雙手抱圓。站了不到半刻，腿便開始抖，膝蓋彎得像兩張弓。他偷偷把腿伸直了些，抱樸子的拂塵便點在他肩上，不疼，卻讓他立刻縮了回去。
“腿抖，是力沒有沉下去?！北阕拥溃坝靡饽钜龤庀滦?，過膝，至足，入地。”
沉舟閉著眼，努力去想象那股“氣”，想了半天，什么也沒感覺到。他睜開眼，苦著臉道：“師父，我沒有氣?！?br>“氣不是想出來的。先把姿勢站對了，日子久了，氣自生?！?br>沉舟“哦”了一聲，繼續(xù)站。偷眼瞥見旁邊有只螞蟻爬過，便低頭看了起來。抱樸子的拂塵又點過來。沉舟趕緊抬頭，目不斜視，一板一眼地站著。站了一個時辰，腿已經(jīng)不聽使喚，一**坐在地上，呼呼喘氣。
抱樸子端來一碗水，遞給他，不問累不累，只說：“明日再來?！?br>站樁數(shù)月后，開始打坐。靜室無窗，門一關(guān)漆黑一片。沉舟盤腿坐在**上，閉著眼，腦子里卻凈是些亂七八糟的念頭——李婆婆的粥，貨郎女人的臉，破土地祠里漏風的墻。他睜眼，又閉眼，再睜眼。
“師父，我想事情，靜不下來?！?br>“讓它想。你想你的，它想它的。你不跟著它走，它自己會停?！?br>沉舟半信半疑，又閉上眼。念頭來了，他看著它，不追，不趕。來了又走，走了又來。不知過了多久，丹田處忽然生出一絲溫熱，像冬日里埋在灰燼下的炭火，不大，卻綿綿不絕。
他猛地睜眼：“師父！有熱氣了！”
抱樸子點了點頭，不喜不驚?！斑@便是真氣。從今日起，每日打坐兩個時辰，引真氣周天運轉(zhuǎn)?！?br>沉舟那時不知何為“周天”，只管每日閉目端坐，引著那絲熱氣在體內(nèi)緩緩行走。初時不通，走到半路便斷了，他也不急，斷了再接上。日子久了，那熱氣漸漸壯大了些，走的路也遠了些。
八歲那年春天，沉舟正在后山采藥，忽然覺得體內(nèi)那股熱氣自行流動起來，從丹田起，過**，上尾閭，穿夾脊，過玉枕，入泥丸，復歸丹田。一圈下來，渾身舒暢，像卸掉了一層殼。他丟了藥筐，飛奔回觀里。
“師父！師父！它自己走了！”
抱樸子正在院里曬草藥，抬頭看他跑得氣喘吁吁，發(fā)間還沾著草葉。他伸手搭了搭沉舟的脈搏，又讓他走了一套拳，看了看他的步法身姿。
“坤元境，中階。”抱樸子道，“真氣已能自行運轉(zhuǎn)，但周天尚未全通，還需打磨?！?br>沉舟問：“坤元境是什么？”
抱樸子將他帶到書房，從架上取下一軸畫卷，在案上展平。畫上繪著八卦圖形，每卦旁密密標著小字，自坤元而至太極，共九境。抱樸子指著畫卷，一一說與他聽。
“武學之道，以易理為根。第一境坤元，坤為地，厚德載物。這一境打的是根基，通經(jīng)活絡，筑基固本。第二境震雷，震為雷，動如雷霆。輕功始成，拳腳生風，發(fā)勁有力。第三境坎淵，坎為水，水深莫測。內(nèi)功深厚，氣息綿長。**境離火，離為火，光明炙熱。內(nèi)力熾烈，目力、聽力大幅增強。第五境艮岳，艮為山，不動如山。第六境兌澤，兌為澤，言笑如雷。第七境巽風，巽為風，無孔不入。第八境乾天，乾為天，天行剛健。第九境太極，陰陽合一，無招勝有招?！?br>沉舟瞪著那幅圖，眼睛發(fā)亮，又問每一境要練什么功。抱樸子將畫卷起，收進柜中。
“功在身中，不在圖上。把根基打牢了，該來的自然會來。你如今在坤元境，便先修坤元之德——厚德載物，不急不躁?！?br>沉舟似懂非懂，卻將“不急不躁”四個字記在了心里。他每日卯時起身，站樁、打坐、引氣，日日不輟。從天不亮練到日上三竿，吃過午飯，又隨師父上山采藥，認藥草的樣貌、藥性、生長習性。下午練拳腳，傍晚觀天象、識星宿，夜里讀《易經(jīng)》。抱樸子逐字逐句地講卦辭、爻辭、彖辭、象辭。
讀書讀到枯燥處，沉舟會趴在桌上不動，說“師父，頭昏”。抱樸子便讓他去院里跑幾圈，或者去喂喂雞，過一會兒再回來接著讀。有時候讀著讀著，他會忽然冒出一句與**毫不相干的話，比如“師父，雞為什么叫？”抱樸子便停下來，認真想一想，答“它餓了它高興”或者“它看見蟲子”。沉舟得了答案，便不再問了，繼續(xù)讀。
九歲那年，抱樸子開始教他發(fā)力?！罢鹄拙?，求爆發(fā)力。一拳擊出，如雷霆震動。”他指著院中一塊半人高的青石，“你打一拳試試?！背林勖懔藙?，一拳擊出，青石紋絲不動，他的拳頭卻疼得鉆心。抱樸子走到石前，不見他如何蓄勢，隨手一掌，青石先是不動，須臾裂開一道縫，轟然分為兩半。
沉舟看呆了。
“這一掌用的是震勁?！北阕拥?，“震勁不是靠力大，是靠快?？斓搅藰O點，力量便聚在一點上?！?br>沉舟學震勁學了整整一年。每日對著后山那棵碗口粗的松樹練掌。一掌一掌地拍，拍得樹皮脫落，手心磨得通紅，疼得他齜牙咧嘴。抱樸子不給他上藥，只說：“等你拍倒這棵樹，傷自然就好了?！?br>那年秋天，一個黃昏，他站在那棵松樹下，落日將他的影子拉得斜長。他深吸一口氣，一掌拍出。樹干發(fā)出一聲悶響，從中間斷裂，樹冠轟然倒下，松針落了滿身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，手心磨得通紅，幾處破了皮，可他咧開嘴笑了。
“震雷境，中階?！北阕诱驹谒砗?。
十歲以后，沉舟開始正式研習易經(jīng)。不止于背誦，抱樸子給他講河圖洛書，講陰陽五行的生克制化，講***卦的變化推演。沉舟學得極認真，卻也常在課間跑出去捉蟋蟀，或者在沙盤上畫卦時偷偷畫一只小雞。抱樸子看見了，便讓他把那只小雞改成卦象，改不好不準吃飯。沉舟皺著眉改了半晌，終于把雞翅膀改成了爻，雞腳改成了卦符，交上去。抱樸子看了看，道：“巽上坎下，**渙。渙卦，亨通之象。歪打正著，算你過了?！?br>抱樸子還教他拳法。不是外頭的套路，是自創(chuàng)的一套拳，慢吞吞的，像在水里行走。
“這叫太極拳，從易理中化出。太極生兩儀，兩儀生四象，四象生八卦。這套拳打好了，便懂了陰陽消長、剛?cè)嵯酀牡览?。?br>沉舟打了一陣，嫌慢，說不如直接出拳痛快。抱樸子讓他來試。沉舟一拳打去，抱樸子一擋一帶，他整個人便飛了出去，摔在草地上。爬起來，又打，又摔。摔了七八回，他不打了，坐在地上喘氣。
“師父，這是什么道理？”
“以柔克剛。你越用力，摔得越重?！?br>沉舟想了半天，忽然懂了什么，起身又打。這回他沒有用全力，拳頭出去留了幾分。抱樸子沒有摔他，只將他輕輕推開。
“對了。”
十二歲，抱樸子開始教他劍法。從墻上取下一柄舊劍，劍鞘銹蝕，劍身卻還光亮。
“此劍名沉淵，今日傳你?！背林垭p手接過，拔劍出鞘，劍身在日光下泛著青幽幽的光。抱樸子道，“太極五行劍法，以易理為根基。五行劍訣——金木水火土，各有其性?！?br>他一一演示：金劍訣劈刺為主，剛猛凌厲；木劍訣撩挑連綿，如藤蔓纏繞；水劍訣柔和纏繞，以柔克剛；火劍訣迅猛暴烈；土劍訣沉穩(wěn)厚重。五劍相生相克，循環(huán)不絕。沉舟看得目不轉(zhuǎn)睛，每日早起練劍，午后推演劍理，夜里在燈下畫五行劍式圖。
與此同時，抱樸子開始教他奇門遁甲。八門九星、九宮八卦、天盤地盤、值符值使，錯綜復雜。沉舟學得頭大，有時對著圖紙發(fā)愣，忽然回頭問：“師父，這門學問學了有什么用？”
“行軍打仗，排兵布陣，趨吉避兇，趨利避害?！?br>沉舟又問：“我以后要打仗嗎？”
抱樸子看了他一眼?！澳阋院笠呗?。走很遠的路。這條路不好走，用得上?！?br>同年，他開始研習梅花易數(shù)。以時辰起卦，以物象起卦，以聲音、方位、數(shù)字起卦。初學時興致極高，觀里的道童但凡有個什么事，他便拉著人家起一卦。有人丟了東西，他起一卦說在西北角落里，那人去找，果然在柴房西北角找到了。道童驚奇，逢人便說小師叔會算卦。沉舟得意了幾天，被抱樸子叫去。
“梅花易數(shù)不是用來算丟了的東西的?！?br>沉舟低頭道：“弟子知錯了。”
“錯在哪？”
“錯在賣弄。”
抱樸子不語，起身走了。沉舟在靜室里跪了一個時辰，起來時腿都麻了，一瘸一拐地走出去，蹲在雞窩前，跟**雞說話。**雞不理他，他自言自語說了很久。
十四歲，抱樸子將他帶到山巔。
“離火境，需要的是心境的淬煉，非關(guān)外物。”抱樸子指著遠處的云海，“你看那太陽，每日升起，不因烏云遮蔽而稍減其光。離火境也是如此——心中光明，不為外物所奪?！?br>沉舟每日在山巔靜坐，不是為了曬太陽，是為了在寂靜中觀照自己的內(nèi)心。初時心浮氣躁，坐片刻便忍不住睜眼。漸漸地，他能坐得住了。一個月后，他感到體內(nèi)真氣與天地之氣隱隱呼應。兩個月后，即便閉著眼，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日升月落、風云變幻。三個月后的一個正午，他閉目而坐，忽然覺得體內(nèi)真氣自行流遍了全身，四肢百骸被一股溫熱籠罩，經(jīng)脈中隱隱有嗡鳴之聲。
他睜開眼。遠處的山峰，他看得清每一塊巖石的紋理。百里外的風雨聲，他聽得見每一滴雨落地的位置。
“離火境，初階?！北阕诱驹谒砗?，“光明照世，洞幽察微。從今日起，你才算真正踏入武道之門?！?br>那一年，他十四歲。
沉舟在山上又住了一年。不是不想走，是抱樸子說，離火境初階不過是入門，根基未穩(wěn)，還需打磨。他便留了下來，每日練劍、推演奇門、研讀易經(jīng)。春夏秋冬輪轉(zhuǎn)，觀里的果樹花開花落，他追過的那只**雞早已老死，新養(yǎng)的一窩小雞又在院里刨土。
可他的心思，漸漸不在山上了。
有時練劍練到一半，他會停下來，望著山下的方向發(fā)呆。抱樸子看見了，也不問，只把茶盞放在石桌上，自己回屋去了。
有時夜里讀書，他會忽然合上書，從枕下摸出那根銀簪子。簪子上的蘭花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，背面的“沈蘅”二字被他的拇指摩挲過無數(shù)遍，筆畫邊緣已有些模糊。他試著想象母親的樣子，卻怎么也想不出來。只記得小時候做過一個夢——夢里有一雙手，很軟，抱著他，輕輕拍他的背。醒來時臉上濕濕的，不知是淚還是汗。
有一回，山下有個貨郎路過觀里，歇腳時與道童們說起山下的事。說山東鬧了旱災，說沿海有**上岸，說**的鋪子又關(guān)了好幾家。沉舟站在廊下聽著，忽然問了一句：“**離這里多遠？”貨郎看了他一眼，道：“遠著呢。走水路，也得一個多月。”沉舟“哦”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抱樸子將這些都看在眼里，什么也沒說。
又過了一段時日，沉舟練完劍，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推演奇門，而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，將那根銀簪子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。夕陽西下，滿院橘紅色的光，連石縫里的青苔都鍍上了一層暖色。幾只雞在腳邊啄食，他也不趕。
“師父?！彼_口了。
抱樸子正在廊下煮茶，茶煙裊裊。
“我想下山?！?br>抱樸子倒茶的手沒有停，茶湯入盞，清亮見底。
“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?！?br>“去找什么？”
沉舟沉默了片刻?！拔蚁肴フ椅业??！?br>抱樸子將茶盞遞給他。沉舟接過，茶湯微燙，他吹了吹，抿了一口。茶很苦，苦過之后，舌尖上回出一縷清甜。
“你爹**事，我知道一些?！北阕诱f，語氣很平，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，“但現(xiàn)在不能告訴你。你知道了，會亂了心性?！?br>沉舟抬起頭，看著師父。抱樸子的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，眼神卻很溫和，像深秋的江水，不急不緩。
“你還不到時候?！?br>沉舟低下頭，看著碗中浮沉的茶葉。他想問“什么時候”，又覺得問不出口。師父既然這么說，便一定有道理。
“你就記住，”抱樸子說，“你爹娘不是不要你。是沒法帶著你。”
沉舟攥著茶碗的手緊了緊。
“等你學好了本事，自己去問他們?！?br>沉舟咬著嘴唇，點了點頭。
“那我什么時候才算學好本事？”
抱樸子看了看他，沒有直接回答。“你現(xiàn)在的武功，在下山的人里頭不算弱?？赡阋叩穆罚皇强课涔湍茏咄ǖ??！?br>“那靠什么？”
“靠這里。”抱樸子指了指自己的心口，“也靠這里?！庇种噶酥缸约旱念^。
沉舟望著他，等他說下去。
“你學了易經(jīng)，學了奇門，學了梅花易數(shù)。這些不是用來算命的，是用來知進退、明吉兇的。你心里要有一桿秤，什么時候該進，什么時候該退，什么時候該忍，什么時候該爭。這些，書上沒有，師父也教不了。只能你自己在事上去磨。”
沉舟沉默了很久。院中的光線一寸一寸地暗下去，雞已經(jīng)進了窩，不叫了。遠處山間的霧氣漫上來，將觀門外的石階遮得若隱若現(xiàn)。
“師父，”他忽然說，“你再留我一年。我還有些東西沒學完?！?br>抱樸子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問是什么，只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沉舟將那根銀簪子收進懷里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，往書房去了。燈亮起來，窗紙上映出一個伏案的身影。抱樸子在廊下坐了一會兒，把涼了的茶倒了，起身回屋。
那一年，沉舟沒有下山。
他又在山上住了一年，將離火境初階的功力穩(wěn)固下來，又隨抱樸子學了最后幾卷奇門遁甲的精要。每日早起練劍，午后推演星門吉兇，傍晚讀書，夜里打坐。偶爾去雞窩看看，**雞下了蛋，他便收在筐里，攢滿了送到廚房去。
他不再問師父“什么時候下山”了。他曉得，該走的時候，師父會讓他走。
（第五回 完結(jié)）
注釋
①八卦九宮境：武學九重境界，以八卦為綱，九宮為目。坤元、震雷、坎淵、離火、艮岳、兌澤、巽風、乾天、太極，依次遞進。每境非指具體修煉方式，而是對武者修為的概括性描述。
②太極拳、五行劍法：皆自易理中化出，以陰陽五行學說為根基。
編者按
本回寫沉舟從五歲至十五歲在武夷山的十年。武學進境依坤元、震雷、坎淵、離火次序展開，每一境界的提升皆以內(nèi)修心性、外練技藝并重。沉舟的性格既有經(jīng)歷磨難后的堅忍，亦不失孩童的天真活潑——會追雞、會偷懶、會跟師父頂嘴、會在沙盤上畫烏龜。抱樸子不苛責，不縱容，只在恰當?shù)臅r候點撥一句。
沉舟提出下山的念頭并非一蹴而就，而是在日常中漸漸萌生——聽**郎說起山下的事、獨自對著銀簪子發(fā)呆、練劍時望著山下出神。這些細微處，皆是為下山埋下的伏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