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鄉(xiāng)
**十七年，霜降。
陳明遠踩著山道上的枯葉往村里走時，天邊正飛過一群烏鴉。黑壓壓的一片，像誰把墨汁潑在了灰白的畫布上。那些烏鴉沒有叫，只是沉默地滑翔，翅膀扇動的聲音隔著半里地都能聽見，撲棱撲棱，像是有人在遠處翻動著什么 wet 的東西。
他離開陳家溝已經十二年。
十二年前，他十六歲，揣著父親給的十二塊大洋去長沙求學。走時父親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送他，穿一件半舊的藏青長衫，腰桿挺得筆直。父親說："出去就別回來，這山溝溝里養(yǎng)不出真龍。"
他沒想過再見父親會是這樣。
三天前，一封電報拍到長沙城："父歿，速歸。"發(fā)電報的是管家老周。陳明遠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半晌，墨字在白紙上洇出毛邊，像四個張著口的黑洞。
山路越走越窄，兩旁的灌木叢里不時有烏鴉被他驚起。那些鳥也不飛遠，就落在十幾步外的枝頭，歪著頭看他。烏鴉的眼睛是暗紅色的，像是兩顆泡在血里的豆子，冷冰冰地映著他的影子。
村口的老槐樹還在，只是枯了大半。樹下站著一個人，背對著他，穿一件黑色棉襖，肩膀寬厚的像個石墩。
"老周？"陳明遠喊。
那人轉過身，是管家老周。十二年沒見，老周老了許多，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，兩鬢全白了。但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有些不正常，像是夜里點了燈。
"大少爺，您可算回來了。"老周的聲音沙啞，像喉嚨里塞了把沙子，"老爺在后堂停著呢，就等您回來發(fā)喪。"
陳明遠跟著老周往村里走。村里靜得詭異，明明是大白天，卻看不見一個人影。各家各戶的門窗都關著，有些門上還貼著黃符，被風吹得嘩嘩響。
"村里人呢？"陳明遠問。
"都躲著呢。"老周頭也不回，"自從老爺去了，烏鴉就不走。白天在房頂，晚上在樹上，誰出門它們就盯著誰看。"
"烏鴉？"
"嗯。"老周停下腳步，轉過身看著陳明遠，"大少爺，您回來得正好。有些事，我得先跟您說清楚。老爺不是病死的。"
陳明遠心里一沉："什么意思？"
老周左右看了看，壓低聲音："老爺死得邪門。眼珠沒了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