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我媽死的那天，我沒有哭。
接到趙阿姨電話的時候，我正在公司開會。手機震了三次，我沒接。**次響起來的時候，主管看了我一眼，我起身走到走廊里。
“念念啊，**……走了。”
我愣了三秒鐘，說了句"知道了"，就掛了。
同事問我怎么了，我說家里有點事，請個假。然后我回到工位，把電腦關(guān)了，包一拎，就走了。
從北京到**那個小縣城，**轉(zhuǎn)大巴，整整六個小時。我靠在車窗上，看著外面的天一點一點暗下去，心里什么感覺都沒有。
說不恨，是假的。
我和我媽之間的裂痕，不是一天兩天的事，是十幾年攢下來的。那些年她做的每一件事，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我心上，后來釘子***了，洞還在。
十二歲，她把我所有的畫扔進了火盆。
十七歲，她撕了我美術(shù)藝考的報名表。
二十歲，她逼我報了會計專業(yè)。
二十三歲，她偷看我手機，跑到我男朋友公司大鬧了一場。
二十四歲，我拎著行李箱離開了那個家，從此再沒回去過。
四年了。
四年里，她打過無數(shù)個電話，我一個都沒接。后來她不打了，改成發(fā)短信。我也不回。再后來，連短信也沒有了。
我以為自己已經(jīng)不在乎了。
可當(dāng)我站在老家那扇生銹的鐵門前，看見門上貼著白色的喪聯(lián)時，腿還是軟了一下。
趙阿姨迎出來，眼眶紅紅的，拉著我的手說：“念念，你總算回來了。**她……等你，等了好久。”
我沒有說話，徑直走了進去。
堂屋里擺著一口黑漆漆的棺材，靈前點著兩根白蠟燭，供桌上擺著她的遺像。照片上的她頭發(fā)花白，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，嘴角卻努力彎著，像是在笑。
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
這是什么時候拍的？我不記得她長這個樣子。我記憶里的她，是胖的，壯實的，說話聲音很大，走路帶風(fēng)，能把一桶水從井邊一口氣拎到廚房。
什么時候，她變成這樣了？
2
第二天開始，我不得不整理她的遺物。
老房子不大，兩間臥室，一個客廳，一個廚房。墻皮脫落了大半，水龍頭擰起來吱呀響，冰箱里只有半棵白菜和兩袋過期的方便面。
我打開她的衣柜。
幾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衣服，疊得整整齊齊。一件棉襖，袖口磨出了毛邊。兩條褲子，膝蓋處都鼓著包。
這就是她全部的家當(dāng)。
我翻了翻口袋，什么都沒有。正要關(guān)上的時候，手指碰到衣柜最里面的一個硬東西——一個鐵盒子，藏在衣服后面，上面還蒙了一層塑料袋。
我把盒子拿出來，打開。
里面是一本存折。
翻開第一頁，戶名：周秀蘭。
余額：48762.33元。
我本想放回去，但目光掃到備注欄的時候，手僵住了。
每一筆存入，后面都寫著四個字——
“念念嫁妝?！?br>一筆一筆，從四年前的200塊，到后來的500塊、800塊。最近的一筆，是上個月存的，1000塊。
四年，她一個在小縣城做保潔的女人，每個月?lián)赋鲆稽c錢，存進這個戶頭。
我鼻子突然一酸，但硬忍住了。
我把存折放到一邊，繼續(xù)翻盒子。底下還有一摞信，用皮筋扎著，大概是十幾封。
我拆開第一封。
信紙是從作業(yè)本上撕下來的，格子歪歪扭扭，字也不太好認(rèn)。她只念到初中，很多字寫得不對，有的用拼音代替。
“念念，你走了一個月了。媽不怪你，媽知道媽做得不對。但你一個人在外面，要好好吃飯，別省錢……”
第二封。
“念念，今天降溫了，北京冷不冷？你從小手腳就涼，睡覺前記得用熱水泡泡腳……”
第三封。
“念念，媽今天去醫(yī)院檢查了，醫(yī)生說沒什么大問題，你別擔(dān)心。媽身體好著呢……”
**封。
“念念，媽在手機上看到你了。你們公司搞什么比賽，你拿了獎，報紙上都有你的名字。媽把那張報紙剪下來了，等你回來給你看……”
我一封一封看下去，手越來越抖。
十幾封信，跨越了四年，沒有一封寄出去過。
因為她在每一封的開頭，都寫了一句話——“這封信不寄?！?br>她知道我不會看。她知道我不會回。可她還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