灘。
“您就是方老先生？”
“方德茂。”老人點點頭，聲音不急不慢，“順天閣***傳人，這行飯吃了六十年了?！?br>“我是省城來的，做民俗調(diào)查?！蔽翌D了頓，“陳硯秋教授是我的導(dǎo)師?！?br>方德茂的眼神閃了一下。只是閃了一下，隨即又恢復(fù)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，可我捕捉到了，那是一種警覺——像黑暗中的貓聽見了細(xì)微的聲響，耳朵動了動，你沒有看見它動，可它就是動了。
“陳教授?！彼钪@個名字，像在回味一杯放了太久、已經(jīng)涼透了的茶，“他來過。”
“我知道?！蔽艺f，“他來過之后，就失蹤了?！?br>方德茂沒有說話。他伸手提起案上的白瓷茶壺，慢悠悠地倒了兩杯茶，一杯推到我這邊，一杯自己端起來，湊到嘴邊，不喝，只是讓茶水的熱氣蒸著他松弛下垂的眼皮。
“你來找我，是想問你導(dǎo)師的事，還是想借傘？”他問。
“都想?！?br>老人笑了，笑聲低低的，像風(fēng)吹過空酒壇的聲響。
“借傘有借傘的規(guī)矩?！彼f，“雨夜借傘，不問來路，不問去處，借了就走，還了就來。你要借嗎？”
“我聽說，借了傘的人，第二天都會收到故人的消息?！?br>“是?！?br>“什么消息都行？”
“什么消息都行?！狈降旅畔虏璞p手交疊放在案上，手指的關(guān)節(jié)粗大，像老竹根，“有人收到失散二十年的兒子的來信，有人收到亡妻托夢，有人收到一筆來路不明的錢，有人收到一封拆了封的舊情書，日期是四十年前的?！?br>“您是說，這些事都是因為借了一把傘？”
方德茂沒有直接回答。他站起身，走到堂屋的角落，那里立著一個木質(zhì)的老傘架，傘架上插著七八把油紙傘，顏色各異——有黑的，有棕的，有藏青的，還有一把是鮮紅色的，紅得像血，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刺眼。****都收得整整齊齊，傘骨完好，傘面上了桐油，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，一看就是被人精心養(yǎng)護(hù)的。
“這些傘，最老的那把，是我爺爺那輩傳下來的?！狈降旅斐鍪?，輕輕**著那把紅傘的傘柄，動作輕柔得像在**一個嬰兒的臉，“一百多年了，借出去過無數(shù)次，還回來的次數(shù)，比借出去的次數(shù)多得多?！?br>“還回來的多？”
“借傘的人，多數(shù)會還。”方德茂說，“不是因為他們守信，是因為他們想知道——下次再借，還能不能再收到消息?！?br>我心里一凜。這不是借傘，這是上癮。
“所以您的意思是，借傘只是形式，真正起作用的是別的什么東西？”
方德茂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我。他的目光渾濁而又清晰，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一個人，輪廓是模糊的，可你知道他在看你，一直在看你。
“傘，是工具?！彼f，“就像我算命的羅盤、銅錢、簽筒，都是工具。工具本身沒有靈力，有用的是握著工具的人?？墒恰擞镁昧斯ぞ?，工具也會沾染人的氣?！?br>“所以傘會通靈？”
“通靈談不上?！狈降旅匦伦靥珟熞卫?，“借傘的關(guān)鍵，不在傘，在雨夜?！?br>“怎么說？”
“雨夜，天地之間水汽彌漫，陰陽二氣的界限最模糊?！狈降旅似鸩璞?，終于喝了一口，茶水已經(jīng)涼了，“有些東西，晴日里隔著萬丈紅塵，你看不見它，它也看不見你?？傻搅擞暌梗恢剡B著一重，陰陽的帷幕就薄了，薄得跟這層簾子似的——”
他指了指門口那道繡著蓮花的棉布簾子。
“一掀開，對面的人就能看見你?！?br>“對面的人？誰？”
方德茂放下茶杯，看著我，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“你導(dǎo)師問我同樣的問題?！彼f，“我給了他一樣的回答。他沒有滿意，追問了一句——‘借傘的人，收到的那些消息，是活人送來的，還是死人送來的？’”
“您怎么回答？”
“我說，這世上，有些信，活人寄不出去，只能讓死人幫忙送。”
二
雨沒有停，反而越下越大。我坐在順天閣的**上，和方德茂對坐飲茶，聽著雨水砸在屋頂瓦片上的聲響，密集，雜亂，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