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堂官員終于抬起了頭。
那一聲巴掌太響，響到他們本能地抬頭去看發(fā)生了什么。
傅辭闕的左臉上，五個(gè)指印，清晰可見。
崔憐音從他膝上掙開，踉蹌著退后兩步，胸口劇烈起伏，眼淚簌簌地往下落。
她的手在發(fā)抖，她的嘴唇在發(fā)抖，她整個(gè)人都在發(fā)抖，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。
“我是陸子域明媒正娶的妻子，你怎么能當(dāng)著這么多人的面強(qiáng)吻一個(gè)臣妻，你這分明就是羞辱我！”
她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破碎的倔強(qiáng)。
堂上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人都看著傅辭闕。
生怕他一個(gè)發(fā)怒，就將人給殺了。
傅辭闕坐在那里，臉上還帶著那個(gè)巴掌印，一動(dòng)不動(dòng)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讓在場的每一個(gè)人后背發(fā)涼——不是冷笑，不是怒極反笑，而是一種真正的、發(fā)自心底的、近乎病態(tài)的歡喜。
他抬手，摸了摸被打的臉頰，指腹慢慢摩挲著那五個(gè)指印，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貴的東西。
然后站起來。
崔憐音本能地后退，但身后就是書案，無路可退。
傅辭闕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“崔憐音，你膽子挺大啊……”
他說這話的時(shí)候，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里碾出來的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。
“本王活到二十五歲，你是第一個(gè)敢打本王的人?！?br>他伸出手。
崔憐音以為他要還手，閉上了眼。
但他沒有。
他的手扣住了她的腰，猛地將她拉進(jìn)懷里，另一只手捏住她的后頸，迫使她仰起頭來。
“臣妻又如何，本王就親了！”
然后他又吻了下去。
比方才更深、更重、更瘋狂。
崔憐音拼命推他，拳頭砸在他胸口，但他的手像鐵鉗一樣箍著她的腰，紋絲不動(dòng)。
她偏頭想躲，他就追過來；
她咬緊牙關(guān)，他就用拇指撬開她的唇齒——
滿堂官員齊齊低下了頭。
沒有人敢看。
陸子域跪在堂下，渾身的鐐銬被他掙得嘩嘩作響，他的聲音已經(jīng)嘶啞到幾乎聽不清：“傅辭闕——！你放開她——！我要?dú)⒘四恪?！我要?dú)⒘四恪?！?br>他想向前拉開傅辭闕，被兩名士兵制止。
傅辭闕吻了很久。
久到崔憐音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，久到她的掙扎漸漸無力，只剩下無聲的顫抖。
他終于松開她。
崔憐音大口大口地喘氣，嘴唇紅腫，淚水把妝容沖得一塌糊涂。
傅辭闕看著她的眼睛，抬手用拇指擦去她嘴角的一絲血。
不知道是他咬破的，還是她自己咬破的。
“這一下，”他低聲說，聲音只有她能聽見，“是還給你的。”
崔憐音睜開眼，臉色慘白如紙。
“陸子域本王留你一命，已經(jīng)是開恩了?！?br>傅辭闕轉(zhuǎn)過身，走回椅子前坐下，重新端起那副慵懶而漫不經(jīng)心的姿態(tài)。
“至于你的妻子，她現(xiàn)在在本王名下保著，是生是死，由本王說了算?！?br>“你——”陸子域目眥欲裂。
“別急著發(fā)火?！?br>傅辭闕抬手，打斷他的話，聲音忽然淡了下來，“本王都說了你的案子，本王會(huì)審的，?！?br>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崔憐音身上，又慢慢移回陸子域臉上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但今日，本王不是來審案的?！?br>崔憐音猛地抬頭。
陸子域也猛地抬頭。
傅辭闕笑了，那笑容里沒有冷戾，沒有瘋狂，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溫柔到極致的**。
“今日，本王只是帶她來見你一面?！彼^看了崔憐音一眼。
“讓你看看，崔憐音現(xiàn)在是誰的人?！?br>“你在外面與他人暗通款曲，卻要她為你守身如玉嗎？”
堂上陷入一片死寂。
風(fēng)穿過大理寺空曠的正堂，吹得案上的卷宗嘩嘩作響。
窗外有鳥鳴聲傳來，清脆而悠長與這堂上的肅殺格格不入。
崔憐音站在原地，渾身冰涼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他說“三日之后會(huì)提審案子”，她以為他終于要還陸子域一個(gè)清白。
她以為這個(gè)交代是關(guān)于案情的進(jìn)展。
可從頭到尾，他就沒打算審案。
他帶她來大理寺，不是為了讓她旁聽，而是為了讓她站在他身邊，讓陸子域跪在堂下，親眼看著。
這不是審案。
這是處刑。
處的是陸子域的心。
“傅辭闕。”
崔憐音聽見自己的聲音，輕得像一片落葉，帶著破碎的顫抖。
她不顧身份尊卑，直接破防對著他大喊。
“你騙我?！?br>傅辭闕轉(zhuǎn)過頭來看她。
“你說三日之后會(huì)審他的案子……”崔憐音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“你答應(yīng)過我的……”
傅辭闕看著她的難過模樣，眼底那層淡漠的殼子終于裂開了一道縫。
他伸出手，想**她的臉。
崔憐音偏過頭，躲開了。
那只手頓在半空中，停了一瞬，然后緩緩收了回去。
傅辭闕沒有說話。
他垂下眼，沉默了片刻。
再抬眼時(shí)，眼底已經(jīng)恢復(fù)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。
“回府。”
他站起身，整了整袖口，大步往外走。
經(jīng)過崔憐音身邊時(shí)，扣住她的手腕，不容拒絕地將她帶離了正堂。
“放開我，傅辭闕！你放開，你這個(gè)瘋子！”
身后，陸子域被獄卒死死按住，他的嘶吼聲從堂內(nèi)傳出來。
“憐音—憐音”
一聲一聲，像鈍刀割在崔憐音心上。
“傅辭闕！你放開她！憐音——憐音——”
她沒有回頭。
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
她怕自己一回頭，就再也走不出這座大理寺。
大理寺門口，馬車已經(jīng)備好。
傅辭闕扶著她上了車——不，幾乎是半抱半推。
崔憐音跌坐在車內(nèi)，終于忍不住，哭出了聲。
不是嚎啕大哭，是那種壓抑到極致的、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，像一只受了傷的小獸，蜷縮在角落里，無處可逃。
傅辭闕隨后上車，簾子放下的瞬間，外面的光被隔絕在外，車廂里昏暗而逼仄。
他看著她哭，沒有說話。
馬車緩緩駛動(dòng)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，發(fā)出轆轆的聲響。
良久，崔憐音止住了哭，用袖口擦干眼淚，抬起紅腫的眼睛看向他。
“你到底想怎樣？”
她的聲音沙啞，卻沒有了方才的顫抖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望后的平靜，“傅辭闕，你到底想怎樣？”
傅辭闕靠在車壁上，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“本王說過，”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(wěn)，“你聽話，本王保他的命?！?br>“只是保命？”崔憐音慘然一笑，“他被關(guān)在天牢里，暗無天日，生不如死。這叫保命？”
“活著，就***?！备缔o闕淡淡道。
崔憐音看著他，忽然覺得這個(gè)男人可怕至極。
他不是不會(huì)審案，他是不想審。
傅辭闕這是在拖延時(shí)間
案子審清了，陸子域無罪釋放，她就要回到陸子域身邊。
他不會(huì)讓這種事發(fā)生。
案子審不清，陸子域就要被定罪，她就成了罪臣之妻，更加逃不出他的掌心。
所以他既不審清，也不定罪。
只是暫壓天牢里。
他就把陸子域吊在那里，不上不下，不死不活，讓她永遠(yuǎn)有一根軟肋握在他手里。
她忽然想起他說的剛剛那句話。
“活著，就***。”
他不是在安慰她。
他是在告訴她：只要她聽話，陸子域就能活著。
但僅僅是活著。
至于清白、自由、公道。
那些東西，從來就不在他的計(jì)劃之內(nèi)。
“傅辭闕，”崔憐音閉上眼，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，“你真是個(gè)瘋子?！?br>對面?zhèn)鱽硪宦暤偷偷?、近乎溫柔的笑?br>“你才知道?。俊?br>馬車?yán)^續(xù)向前，駛過長安街，駛向那座森嚴(yán)的攝政王府。
崔憐音靠在車壁上，閉上眼，滿腦子都是陸子域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，和傅辭闕方才落在她下頜上的手指。
而她夾在中間，進(jìn)退兩難，生不如死。
車簾縫隙里漏進(jìn)來一線光，照在她蒼白的臉上。
窗外春光正好，四月繁花似錦。
可她的世界，已經(jīng)寸草不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