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現(xiàn)了一絲慌亂。
沈硯繼續(xù)說，聲音依舊很輕，卻字字都戳在他的心上：“你八歲就跟著你爹殺豬，他天天打你，罵你沒用，不管你做得多好，他都只會打你。那些流浪兒，縮在街角，看見人就躲，眼睛里滿是害怕，像極了當(dāng)年被你爹堵在屠宰坊里，不敢哭不敢躲的你。你殺他們，不是恨他們，是恨當(dāng)年那個懦弱的、只能挨打的自己。你把他們殺了，就好像把那個沒用的自己殺了，你就不用再怕了，對吧？”
這句話說完，周猛這個被刑訊都沒掉過一滴淚的硬漢，突然渾身發(fā)抖，雙手捂住了臉，喉嚨里發(fā)出像困獸一樣的嗚咽聲。他第一次開口說話，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，從他小時候被父親**，說到他看著那些流浪兒，就想起當(dāng)年的自己，說到他怎么把那些孩子騙到屠宰坊，怎么動手，怎么把**扔到城外。他說他每次殺完人，都覺得心里的恐懼少了一點，可到了晚上，又會夢見父親拿著刀柄打他，夢見那些孩子的眼睛。
沈硯依舊靜靜地聽著，手里的筆不停，把周猛說的每一個細(xì)節(jié)都記了下來。等周猛說完，他在紙上寫下了第二行總結(jié)：暴戾型兇徒，作案的根源多來自童年的創(chuàng)傷與恐懼，目標(biāo)的選擇是對自身創(chuàng)傷的投射，作案時的固定儀式，是為了緩解內(nèi)心深處的不安全感。
他們見的第三個死囚，叫蘇錦，人送外號蘇晚娘，二十八歲，以前是秦淮河上的行首，四年時間里，接連殺了六名娶了正妻又納妾的富商。她長得極美，又精通琴棋書畫，最會拿捏男人的心思，每次都是用美色勾引那些富商，和他們獨處時，用頭上的金簪刺中他們的心口，一刀斃命，然后把現(xiàn)場偽裝成**的樣子，抹去所有自己的痕跡。官府查了很久，都只當(dāng)是富商**惹來的**，直到她的丫鬟偷了她從富商那里拿的珠寶去當(dāng)鋪賣，被衙役抓住，順藤摸瓜才抓到了她。可就算人被抓了，蘇錦也始終不認(rèn)罪，說那些富商都是自愿和她在一起，死了與她無關(guān)，官府找不到她**的直接證據(jù)，定了死罪，卻一直有爭議，拖到現(xiàn)在，還沒最終定讞。
牢房門打開時，蘇錦正坐在草堆上，對著一面破銅鏡梳頭，哪怕穿著囚服，頭發(fā)散亂，也依舊掩不住一身的風(fēng)情?？匆娚虺幒臀簞走M(jìn)來，她抬眼笑了笑，語氣里帶著漫不經(jīng)心的嫵媚：“兩位大人，又來審我？該說的我都說了，那些男人都是心甘情愿為我死的，與我何干？”
魏勛最見不得這種油鹽不進(jìn)的犯人，剛要開口呵斥，沈硯又一次攔住了他。沈硯的目光落在她頭上那支簡單的木簪上，緩緩開口：“我們不是來審案的。我們知道，你十五歲那年，被一個徽州來的鹽商贖了身，納為妾室。你以為自己能脫離苦海，結(jié)果他的正妻天天折磨你，把你關(guān)在柴房里，不給你飯吃，而那個許諾給你一輩子安穩(wěn)的男人，就站在一旁看著，冷眼旁觀。最后，他把你趕出了家門，又把你賣回了青樓，對吧？”
蘇錦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，手里的木簪掉在了地上，那雙總是帶著嫵媚的眼睛里，瞬間蓄滿了淚水，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沈硯繼續(xù)說：“你殺的那六個富商，全都是娶了正妻，又在外面哄騙良家女子，許諾給她們名分和未來，轉(zhuǎn)頭就棄之如敝履的男人。你不是恨男人，你是恨那些言而無信、把女人的真心踩在腳下的偽君子。你殺他們，不是為了他們的錢，你拿的那些珠寶，大半都分給了秦淮河上那些被男人騙了的姑娘。你覺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，是在讓那些男人為自己的謊言付出代價，對吧？”
這話一出口，蘇錦再也撐不住了，捂著臉蹲在地上，失聲痛哭。她哭著說，自己十五歲被贖身，以為遇到了良人，結(jié)果卻進(jìn)了地獄，被正妻打得遍體鱗傷，那個男人連一句求情的話都不肯說。她哭著說，她在秦淮河上，見了太多被富商哄騙的姑娘，被玩膩了就扔掉，有的跳了河，有的病死在破廟里，沒人管她們的死活。她說自己怎么篩選目標(biāo)，怎么看那些富商家里有沒有妻室，怎么哄騙他們，怎么讓他們放下戒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