己這輩子做了太多虧心事，老天要收走他的妻兒。
可孩子生下來了。哭得震天響。雨也停了。
鄧翁把渾身濕透的新生兒抱在懷里，看著那張被雨水淋濕的小臉，忽然覺得這孩子命硬，將來一定不是凡人。他給兒子起名叫“通”，意思是通達順暢。他希望兒子這輩子不要再像自己一樣在急流里討生活，而要像雨后的青衣江一樣，平平穩(wěn)穩(wěn)地流，一路通到大海去。
鄧通自幼體弱。出生時嗆了不少雨水，落下了肺疾的根子，稍一受涼就咳個不停。別的孩子在水里摸魚抓蝦，他只能在岸上看著。別的孩子爬樹上房，他爬半截就喘不過氣，只好乖乖下來。鄧翁有時候看著兒子瘦弱的背影嘆氣，心想這孩子腿腳不行，得學點手藝活。
可鄧通的手也不夠巧。他跟鎮(zhèn)上的木匠學了三個月，刨花刨壞了十幾根木頭，做不出一把像樣的凳子。他又去跟鐵匠學打鐵，拉了三天風箱，兩只手腕腫得像蘿卜，鐵匠師傅過意不去，把工錢退給鄧翁，說這孩子的身子骨，打鐵是打不成的，不如去學劃船。
鄧翁聽到這話，沉默了半晌。
學劃船。繞了一圈，兒子還是要回到江上去。
鄧通十二歲那年，鄧翁帶他上船。漢朝船工的戶籍低賤，要戴黃布頭巾，船工們管這叫“黃頭巾”，管自己叫“黃頭郎”。遮陽擋雨全靠這塊布，在水上一泡就是一天，晚上回到岸上，渾身上下都是水腥氣。
鄧通第一次學撐篙，篙子戳進江底的淤泥里拔不出來，整個人被篙子帶著翻進水里。鄧翁跳下去把他撈起來，問他怕不怕。鄧通吐了一口江水，說不怕。鄧翁又問，那你還學不學。鄧通說不學了。
鄧翁愣住。
鄧通說，我學劃槳。
撐篙是技術活，要力氣又要巧勁。但劃槳不一樣，只要跟著節(jié)奏就行。鄧通坐在船尾，按著父親喊的號子一槳一槳地劃，漸漸地，手穩(wěn)了，呼吸勻了，那張瘦弱的臉上居然露出幾分從容。
鄧翁回頭看了兒子一眼，心里不知是悲是喜。
但肺終究不行。干了兩年船工，肺疾發(fā)作，咳得不能起身。鄧通的母親在灶臺前哭了一夜，第二天一早去嚴道縣找了個大夫。老大夫七十多歲，滿頭白發(fā)，拄著一根竹杖，顫顫巍巍走進土坯房，在鄧通床前坐下來。
他先是摸了摸鄧通的額頭，又捏了捏手腕，把手指一根一根掰開，借著窗口漏進來的天光，仔細端詳掌紋。然后他嘆了口氣。
鄧翁問他，先生嘆氣是什么意思。
老大夫說，這孩子肺上有宿疾，娘胎里帶的，治不斷根，但也死不了。好生養(yǎng)著，能活。
鄧翁又問，那能不能干船上的活？
老大夫搖了搖頭：不能。
鄧翁夫婦的心都沉了下去。
老大夫又說：命數(shù)的事我說不準，但你們?nèi)粝胱尯⒆佑谐鱿ⅲ粼诮鲜菦]用的。
這一番話徹底攪亂了**土坯房里原本平靜的空氣。鄧母哭了好幾場，鄧翁則坐在院子里，把船工的黃頭巾攥得發(fā)白。
而鄧通自己，翻了個身，繼續(xù)睡了。
他睡得倒是很香。
幾天后，老大夫又來了。這次是主動來的，沒有診費，自己拄著拐杖走了五里路。他坐到鄧通床前，重新看了一遍掌紋，然后盯著鄧通的臉看了很久。
“你這孩子，不該生在蜀郡。”他說。
鄧通被他看得有些發(fā)毛。
“你這張臉，若是生在中原……”老大夫說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鄧翁在門外聽見了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老大夫站起來，從懷里摸出三枚銅錢，放在鄧通枕頭邊。鄧翁推辭不收，老大夫硬塞給了他，說，給孩子攢著，將來有用得著銅錢的地方。
然后他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很多年后，當鄧通在未央宮中回憶起這一幕時，他忽然明白了老大夫那句話的意思。
“你這張臉，若是生在中原……”
可那時，還遠沒到那一步。
鄧通十六歲那年，鄧翁托人把他送進了嚴道縣的縣衙做雜役。這是鄧翁這輩子辦得最漂亮的一件事——他認識一個在縣衙做書吏的同鄉(xiāng)，請了三頓酒，塞了兩匹蜀錦，總算給兒子換了個能吃飽飯的差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