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衙的雜役比船工體面得多，至少不用風吹日曬，也不用戴黃頭巾。鄧通的工作是在后堂伺候縣丞的茶水，偶爾跑腿送送文書。活不重，就是有些憋悶——縣丞是個**，每天收禮收到手軟，鄧通端茶遞水之外，還得幫他記黑賬。
鄧通在縣衙干了三年，學會了識字，也學會了看人臉色。最重要的是，他學會了沉默。不該說的話，決不多說一個字。
這是他在青衣江上學到的本事。急流險灘不由人，撐篙的人再多話，船該翻照樣翻。鄧通從小就明白這個道理：命這種東西，不是靠一張嘴能爭來的。
在嚴道縣衙的三年，把鄧通從一個船工的兒子磨成了一個知道閉嘴的人。他原本就長得秀氣，又不多言，站在后堂的角落里端茶遞水，倒像個安靜的小姑娘。縣丞有時候喝醉了酒，拍著鄧通的肩膀說，你小子這張臉，要是生在女兒身，早讓縣尉娶回家做小了。
鄧通只是笑笑，不接話。
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他想離開蜀郡。不是去中原，不是去長安。他只是想離開這條江，離開這塊四面都是山的盆地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長什么樣。
他不知道，命運已經替他準備好了一條路。
那條路的盡頭，叫未央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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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：黃頭郎
鄧通入宮的年份，按官方的說法，是在漢文帝后元二年。
文帝劉恒，是高祖**的**子，惠帝劉盈的異母弟弟。惠帝駕崩后，呂后臨朝稱制，大封諸呂為王。呂后死后，太尉周勃、丞相陳平聯(lián)手誅滅諸呂，迎立遠在代國的劉恒為帝，是為漢文帝。文帝即位二十余年，躬行節(jié)儉，以德化民，開創(chuàng)了“文景之治”的太平盛世。
鄧通入宮的時候，文帝已經做了二十多年皇帝。
他本不該出現(xiàn)在長安。蜀郡嚴道離長安千里之遙，中間隔著巴山秦嶺，翻一趟山要掉一層皮。鄧通在縣衙做雜役做得好好的，雖然不算體面，但至少能吃飽飯。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會這樣平平穩(wěn)穩(wěn)地過下去——攢點錢，娶個媳婦，生個孩子，然后老死在青衣江邊，和**一樣。
可命運不答應。
那年秋天，嚴道縣令接到了一封來自長安的公文。公文的內容很簡單：皇帝要在全國范圍內征選一批良家子充入未央宮，做宮廷雜役。各縣都有名額，嚴道縣的名額只有一個。
縣令原本安排的是自己遠房親戚家的孩子。可那孩子在出發(fā)前三天喝醉了酒，從城墻上摔下來摔斷了腿。縣令急得團團轉，臨時找不到頂替的人。有人提醒他，后堂端茶遞水的那個鄧通，年紀合適，家世也清白——三代都是船工，沒有什么**問題。
縣令把鄧通叫到跟前，告訴他這件事，問他愿不愿意去長安。
鄧通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十二歲那年老大夫站在床頭說的話——“你這孩子，不該生在蜀郡。若是生在中原……”
此刻他站在縣衙冰冷的后堂里，腳踩著被無數(shù)雙皂靴磨得光滑的青磚，聽見“長安”這兩個字從縣令口中平平地吐出，像青衣江解凍時第一塊冰裂開的聲音。
他開口，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得多。說，愿意。
就這樣，鄧通坐上了開往長安的官船。
官船沿著青衣江順流而下，轉入長江，再轉入漢水，一路上都是逆流，走了整整一個月。船上的日子枯燥得很，同行的少年們有的哭著想家，有的興奮地討論長安城的繁華，只有鄧通一個人坐在船尾，望著漸行漸遠的蜀郡山水發(fā)呆。
他想起了父親。臨行前鄧翁把那塊發(fā)黃的黃頭巾塞進他手里，說，到了長安，別給爹丟臉。
他又想起了母親。鄧母站在江邊哭得像個淚人，拉著他的袖子不肯松手，最后是被鄧翁硬拽開的。
船轉過一個彎，青衣江消失了。鄧通的家鄉(xiāng)，連同那些在江上劃槳的日子，一起被甩在了山的那一邊。
到了長安，鄧通才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又被分到了船上。
準確地說，是被分到了未央宮的滄池。滄池是未央宮內的人工湖，引渭水而入，池中有漸臺，是皇帝休憩的地方。鄧通的工作是充當黃頭郎——在滄池上為皇帝和后妃們撐船，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