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，后背一陣陣發(fā)涼。
因為這已經(jīng)不是一句趕工能糊過去的失誤。
這是明明知道哪兒要出事，還照樣先把錢和工期往前排。
而那句“月底統(tǒng)一結(jié)”，在一個死人后面看起來，簡直像句冷笑話。
他又翻到工資表后面那幾頁。
每個工人名字后面，都貼著極短的備注。
“高德順，家里倆娃，妻待業(yè)?！?br>“何啟明，父病，急用錢?！?br>“馬貴生，春節(jié)前返鄉(xiāng)，欠三月?！?br>那字一看就不是財務(wù)寫的。
更像工頭平時自己記的人情賬。
陸川盯著那幾行，忽然第一次很具體地意識到，北環(huán)安置房那起事故后面，不是只有一個倒霉工人。
是整整一串活人。
有人等著工資過年。
有人等著錢給老爹看病。
有人甚至都沒機會把這年過完。
陸川看著這些紙，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這些年他活得太實際了。
白天睡。
晚上接單。
交房租。
還母親生前留下的債。
他沒空去想七年前那件事還有沒有別的版本。
也沒空去想一個男人跑了以后，背后是不是還拖著別的東西。
他只知道李秀芬死前最后幾個月，家里窮得連止疼針都得挑便宜的開。
如果這些紙是真的。
那很多事就根本不是一句“**跑了”能解釋的。
陸建國這時忽然低聲說了一句。
“這些名字，我后來一個個都去找過?！?br>陸川沒抬頭。
“找到了幾個？”
“活著的，找著一半?！?br>“死了的家里，也去過幾個?！?br>“高德順家最難進?！?br>“何啟明最難找?！?br>“還有個叫馬貴生的，第二年討薪時在工地門口讓車刮了，人廢了一條胳膊?！?br>“他老婆見我第一眼，就拿掃帚把我打出來了?！?br>陸川聽著，心里那點堵更重。
他不知道這些年陸建國到底算不算贖。
因為有些事本來就不是一個人吃多少苦就能贖回來的。
可他至少知道，這男人不是揣著秘密在外頭純躲。
他是躲著活。
也一邊活，一邊被自己簽下去的那一筆往回咬。
陸建國從包里拿出一個鐵皮小盒。
盒子舊得厲害。
打開以后，里面是一張折得很薄的***和一張紙條。
紙條上是李秀芬的字。
陸川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“錢臟?！?br>“命更臟?！?br>“你要真想回來，就別空著手?！?br>只有這三行。
字壓得很狠。
最后那個“手”字幾乎把紙都劃破了。
陸川手一抖。
“這是我媽寫的？”
“嗯?！?br>“什么時候？”
“**知道我簽了假認定以后?！?br>“她把周盛讓人送來的二十萬，原封不動塞給我，讓我滾?！?br>“她說她寧可不治，也不用這錢。”
陸川胸口像被人狠狠干了一拳。
李秀芬活著那幾年，陸川一直覺得她只是認命。
現(xiàn)在他才知道，母親不是認。
她只是把氣和骨頭都收在了別人看不見的地方。
哪怕病成那樣，她也沒接受那筆用人命換來的錢。
“那錢呢？”
“一開始我沒敢動?！?br>“后來他們來搶。”
“我?guī)еX和賬本跑，錢還是丟了?！?br>“只保住了這些?！?br>陸川盯著那張紙條，嗓子發(fā)緊。
“你丟了錢?！?br>“你也丟了家。”
“陸建國，你真是樣樣都能丟?！?br>這句話說出去，車里靜了很久。
陸建國沒反駁。
也沒解釋。
他像早就習(xí)慣了這種刀子一樣的話，只是低頭把U盤遞給陸川。
“這里面是復(fù)印的監(jiān)控和后面幾個項目的材料?！?br>“還有我錄的幾段話?！?br>“明天一早，周盛要在北環(huán)二期交房儀式上陪**組看樣板?！?br>“高嫂會被帶去簽補償和諒解。”
“趙敏在幫我約**組的人?！?br>“可她說，得有高家的人愿意站出來?！?br>“所以我得先去見高嫂。”
陸川聽見“高嫂”兩個字，心里一陣發(fā)煩。
“你現(xiàn)在想見人家。”
“你拿什么見？”
“就憑你是那個事故里跑了七年的工頭？”
陸建國咳了一陣，臉都漲紅了。
緩過來才說：“所以我才點你的單?！?br>“我一個人去，她不會給我開門?！?br>“你去了，她至少會聽你罵完?！?br>陸川一下火了。
“合著你七年沒回來，回來先拿我當(dāng)擋箭牌？”
“我不是拿你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