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一兜蘋果，坐在林橋家的堂屋里跟林長河聊天。他說林橋這個孩子，我教了三十年書，沒見過幾個像他這么穩(wěn)的。不是聰明，是穩(wěn)。聰明人多了去了，但穩(wěn)得住的人少。你們林家祖墳冒青煙了。
林長河蹲在門檻上抽煙，聽完了整段話，只“嗯”了一聲。
但林橋知道，**心里是高興的。因為那天晚上他起床**的時候，路過爹**窗戶，聽見**在里面跟秀蘭嬸說：“周老師說的那個縣一中，一年花多少錢。”語氣里沒有抱怨，只是在算。像在算地里的收成，算磚瓦廠的工資，算家里還能省出多少。
那年頭豫東農(nóng)村供一個高中生，花費不比后來在北京租房便宜?？h一中的學(xué)費一學(xué)期一千八，住宿費六百，生活費一個人一個月怎么也得三百。一年加起來小一萬塊。林長河在磚瓦廠一個月掙八百多，秀蘭嬸種地一年到頭也就幾千塊，加上林芳從**寄回來的錢，勉強夠。但那是在沒有其他花銷的前提下。萬一家里誰生個病，萬一地里的收成不好，這個勉強就變成了勉強不了。
林橋把這些賬算得很清楚。他從小就會算賬，比**還會算。他知道家里每一分錢的來處，也知道每一分錢該怎么花。他在鎮(zhèn)上的初中三年，從來沒買過零食，沒去過網(wǎng)吧，沒跟同學(xué)出去吃過一頓飯。最奢侈的一次是初二那年冬天，他在校門口買了一個烤紅薯，一塊錢。他吃了一半，留了一半帶回宿舍當(dāng)晚飯。那是他整個初中三年唯一一次“亂花錢”。
中考那年夏天，豫東平原熱得像是被扣在蒸籠里。**那兩天林橋住在縣城的一個小旅館里，是林芳提前從**打錢回來訂的。秀蘭嬸陪著他去的，母子倆擠在一張一米二的床上，秀蘭嬸睡床邊，把大部分位置讓給兒子，自己差點掉下去?？记耙惶焱砩?，林橋睡不著，躺在那張硬板床上翻來覆去?？h城的街上還有車聲，時不時有摩托車開過去，引擎在夜里悶悶地響，跟村里的安靜完全不一樣。
秀蘭嬸以為他是緊張，跟他說別緊張，考啥樣是啥樣。林橋說，不是緊張，是熱。秀蘭嬸就從包里摸出一把蒲扇，坐在床邊給他扇風(fēng)扇了大半夜。
后來林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著的。他只記得迷迷糊糊中，**扇扇子的聲音很有節(jié)奏，一下一下，像鐘擺。風(fēng)不大，但涼絲絲的，把夏天的燥熱和**的緊張都壓下去了。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，秀蘭嬸已經(jīng)在門口買好了兩個包子和一杯豆?jié){，包子是肉餡的，她自己吃的是從家里帶的饅頭。
三天以后中考結(jié)束。林橋從考場出來的時候，太陽正掛在西邊的天上，把整條街照得晃眼。他站在學(xué)校門口等秀蘭嬸來接，旁邊有個男生在對答案，聲音很大，說著什么“選擇題第三題選C填空題最后一問你做出來沒有”。林橋聽了兩句就走開了。他對答案從來不感興趣?？级伎纪炅耍瑢Σ粚Φ挠指牟涣?。
秀蘭嬸來的時候提著一兜東西——是林芳從**寄回來的荔枝，天熱，荔枝皮已經(jīng)發(fā)暗了，但剝開以后果肉還是白的，甜得讓人瞇眼。她站在考場門口沖他招手，笑得比荔枝還甜。那袋荔枝是用順豐寄的，運費花了好幾十，秀蘭嬸念叨了好幾天，說太貴了太貴了。
成績出來的那天，秀蘭嬸一大早就去鎮(zhèn)上的網(wǎng)吧門口等著，她不識字，叫網(wǎng)吧老板幫她查。網(wǎng)吧老板是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，一邊嚼檳榔一邊慢吞吞地敲鍵盤。秀蘭嬸站在網(wǎng)吧門口，兩只手攥著衣角，嘴唇抿得緊緊的。老板敲了半天，忽然停了一下，把檳榔從嘴里拿出來，又看了一眼屏幕，然后轉(zhuǎn)過頭看了看秀蘭嬸。
“你家孩子叫什么？”
“林橋。樹林的林，橋梁的橋?！?br>“你等等，我再看一遍。”
他又看了一遍，然后說了一句話。
秀蘭嬸當(dāng)場就哭了。
林橋考了全縣第七。
全縣第七。育才中學(xué)建校二十年來最好的中考成績。
消息傳回村里的時候，林寨炸了鍋。左鄰右舍全來了，把林橋家那間小小的堂屋擠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。周老師騎了四十分鐘自行車從村小學(xué)趕來，進了院子就握著林長河的手不撒手。林長河那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