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(jié)婚三年，我在韓家人眼里是個吃軟飯的窮女婿。每次家庭聚餐，我的座位永遠離門最近，方便服務(wù)員進出。今晚岳父說要商量件事。他張口就讓我勸父母賣掉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，拿錢給小舅子買婚房。我說不行。韓雅琴從包里抽出一疊文件推到我面前。離婚協(xié)議，她的名字已經(jīng)簽好了。她把那支筆遞過來，那支筆是我攢了三個月工資給她買的生日禮物。滿桌十二個人看著我。我接過筆，翻到最后一頁。
《》
周六傍晚六點半，福臨門酒樓二樓貴賓廳，十二個人圍著一張紅木大圓桌。
主位上是我岳父韓德明。深灰色西裝，卡其色領(lǐng)帶，頭發(fā)打了發(fā)膠，紋絲不亂。他左邊坐著我岳母周美珍，手腕上一只翡翠鐲子，在燈光下油綠得發(fā)亮。右邊是小舅子韓子豪，塌在椅背上刷手機，拇指隔幾秒點一下屏幕。
大姑韓秀梅，小叔韓德良，還有他們各自的丈夫妻子和孩子。
加在一起，十二個。
我，陸沉，坐在離門最近的那把椅子上。
每次服務(wù)員推門進來，椅背都被磕一下。
已經(jīng)磕了四次了。
"陸沉。"
韓德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朝我偏了下頭。
"坐那么遠干嘛，過來，雅琴旁邊有空位。"
十一個人的目光轉(zhuǎn)了過來。
韓秀梅拈了粒瓜子，嗑了一聲。韓德良端著茶杯喝水，但他旁邊的媳婦陳芳使勁揪著自己的戒指，嘴邊那層意思全掛在表面。
韓雅琴坐在**旁邊，低頭撥弄手機。
沒抬頭。
"沒事兒爸，我這挺好。"我笑了一下。
"讓你過來就過來！"韓德明調(diào)門高了一截，"一家人吃飯，你縮在門口成什么樣子？"
一家人。
這三個字從韓德明嘴里說出來，我聽了三年，每次都覺得多余。
三年前我和韓雅琴領(lǐng)證那天，韓家包了酒店辦了二十桌。韓德明上臺致辭，第一句話是恭喜，第二句就拐了彎。
他說："小陸這孩子，老實，肯干。雅琴跟了他，條件上是差了點，但日子是過出來的嘛。"
臺下笑聲一片。有幾個親戚舉著酒杯沖我點頭，那個笑法跟今天桌上這些人一模一樣。
韓家在本地開了四家建材連鎖店，城北城南各兩家，招牌上印著"德明建材"四個燙金大字。韓德明走出去，建材圈的人都得叫聲韓總。
我呢，在一個二十人不到的小公司寫代碼，父母是退了休的中學(xué)教師。
高攀。
韓家人沒誰當面說過這兩個字，但這兩個字寫在桌上每個人的臉上。
我站起來，端著茶杯走到韓雅琴旁邊的空位坐下。
這個位置本來是韓子豪的。他剛才嫌離**太近，挪到那頭去了。
"**，我那兒還有手機充電器呢。"韓子豪頭沒抬，"你坐過去一個。"
"子豪，你坐對面。"韓德明發(fā)話了，"你**坐那正合適。"
韓子豪翻了個白眼，拎著充電線換到斜對面。
服務(wù)員推門進來上菜。
頭一道是醬燜大黃魚。澆了厚厚一層醬汁，裝在長方形的白瓷盤里，熱氣把魚皮熏得微微翹起。
轉(zhuǎn)盤慢慢轉(zhuǎn)，先過了韓德明面前。他夾了一塊魚腹放進周美珍碗里。周美珍沒動那塊魚，低聲說了句什么。
韓德明點了點頭。
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。
但周美珍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的意思我說不上來，肚子里忽然往下墜了一截。
《》
"陸沉，聽說你們公司最近換老板了？"
韓德良開了口。他是韓德明的弟弟，在城西做裝修承包，手上戴著塊金表，吃飯前特意把袖子卷上去露出來。
我放下筷子。
"沒有，還是原來的老板。"
"哦。"韓德良點頭，"那你現(xiàn)在待遇怎么樣？我記得你去年跟我說一個月七八千？漲了沒有？"
來了。
"漲了點。"我說。
"漲了多少？"韓秀梅從對面接過話茬。她今天穿了件咖色羊絨大衣，領(lǐng)口別了一枚金色胸針，看人的時候習(xí)慣性把下巴往上抬兩公分。
"大姑，差不多吧。"我沒報具體數(shù)字。
"差不多是多少？"韓秀梅不依不饒，"八千？一萬？陸沉，一家人吃飯，問句工資有什么不好意思的。"
桌上安靜了一秒。
連韓子豪都抬起了頭。
"年薪加上項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