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亦宸起得很早。，是爸爸把他叫起來的。沈嶼白站在他房間門口敲了兩下門框，說了兩個字——“開學(xué)?！比缓筠D(zhuǎn)身下樓了。沈亦宸從被子里爬出來，洗臉?biāo)⒀罁Q校服，背上書包。他起得早，到校也早，這是他這些年來雷打不動的習(xí)慣——第一天要早點到教室，把自己的座位擦干凈，然后安安靜靜地等其他同學(xué)陸續(xù)進(jìn)來。什么都不用急，什么都不用搶，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。。布告欄前面已經(jīng)圍了一小圈人，他個子不算最高，但也不矮，站在外圍踮了踮腳就看到了。六年級三班。名單挺長，****人。他沒細(xì)看，掃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就轉(zhuǎn)身走了。反正名單就貼在布告欄上，等下再確認(rèn)也不遲。三班教室在二樓東邊，和五年級時一樣，只是門牌換成了“六年級三班”，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。。。不是走錯教室，不是來找人的。是坐在那里——書包掛在椅背上，兩條腿伸直，腳踝交叉著搭在課桌下面的橫杠上。他穿著一件明顯是新買的校服，比以前更合身，肩膀撐起來了，領(lǐng)口還是沒系到最上面那顆扣子。手搭在桌上，手指很長，指節(jié)比以前更分明了，手背上那道舊疤痕淡了很多，但仔細(xì)看還在。頭發(fā)比五年級短了一點，鬢角剃得很干凈，額前那幾根翹著的還是翹著，像他本人一樣不肯服帖。眉毛還是那副眉毛，濃，眉尾往上挑。眼睛還是那雙眼睛，很亮。此刻正看著他。從沈亦宸走到門口的那一刻就開始看著他。。然后他退后一步，抬頭看了一眼門牌。六年級三班。沒錯。他又看向教室后排的程淮止。程淮止還在看他，嘴角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上翹了一個弧度——很淺，很克制，但他眼睛里的光出賣了他。那個眼神沈亦宸太熟了，從一年級到五年級見過無數(shù)次：在他被扔橡皮擦之前，在他被說是西蘭花之前，在火山噴發(fā)之前。是那種憋著一個他自己覺得天大的好事、馬上就要揭曉、等不及要看你反應(yīng)的表情。。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，打開班級群，找到班主任昨晚發(fā)消息，竟然有一條是分班名單，點開，放大，從頭到尾仔仔細(xì)細(xì)看了一遍。。三個字，寫在第六行**個。和他的名字之間隔了兩個人。，放回口袋。原地站了三秒，在心里把過去兩個月暑假的細(xì)節(jié)從頭到尾捋了一遍。暑假里他去舟叔叔家住了兩周，跟顧以桁學(xué)了怎么調(diào)遙控直升機的尾翼角度，在家拼了一套新榫卯模型——是一座微型涼亭，比廊橋多了一層飛檐。陸辭**帶他去攀了兩次巖，他第一次成功登頂了那條**難度的線路，下來的時候陸辭拍著他的肩膀說“可以啊小子”。這兩周他過得充實、忙、沒空看手機，中間只收到過一次班級群消息——班主任發(fā)了一條新學(xué)期分班預(yù)告，說大家可以提前了解一下新班級的同學(xué)。他當(dāng)時正在拼涼亭的第三層飛檐，斗拱結(jié)構(gòu)卡住了，全神貫注地在研究榫頭的角度，隨手點開消息，劃了兩下，沒細(xì)看，鎖屏繼續(xù)拼模型。。他把那條消息當(dāng)成了普通的開學(xué)通知，沒有往下翻名單。如果他翻了，他會看到程淮止的名字，他會在開學(xué)前做好心理準(zhǔn)備。但他沒有。他站在六年級三班門口，手里還攥著書包帶，意識到從這一刻起，那個從一年級開始就跟他犯沖的人，現(xiàn)在是他的同班同學(xué)。。他坐在那里，腳踝還搭在橫杠上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，下巴微微抬著，表情就是沈亦宸最討厭的那種——不是兇，不是壞，是那種等著看你怎么接招的篤定。好像他把這個結(jié)果擺在桌上，然后往后一靠，說“該你了”。這個人比他早到。大概很早，他竟然還專門早起過來站座位。。。然后他把臉上的表情全部收起來——他遺傳**的功夫就體現(xiàn)在這種時刻——面無表情地走到**組第三排，在程淮止前面三排的位置坐下。他把書包掛好，把文具盒打開，鉛筆、橡皮、尺子各歸其位。他沒有回頭，但他清清楚楚地聽見身后有動靜。椅子被推開，很輕。然后是腳步聲，往他這邊走。然后他旁邊的椅子被拉開了。。。程淮止坐在他旁邊——不是后排，不是斜后方，是同桌，右手邊，隔了不到二十厘米。他的書包已經(jīng)拎過來了，往桌上一甩，文具盒落在桌面上發(fā)出清脆的一聲響。他也轉(zhuǎn)過頭看著沈亦宸，兩個人的臉之間大概只隔了半條手臂的距離。沈亦宸能看清他眼皮上那道很淺的褶，還有虹膜邊緣那一圈琥珀色的光。程淮止的皮膚是偏深的白皙色調(diào)，不是那種沒血色的白，是經(jīng)常在外面跑、曬不黑但也養(yǎng)不白的那種健康的底色。睫毛不算很長但很密，低眼看人的時候會在眼下投一小片影子。
“你坐這里干什么？”沈亦宸說。
“這是空位?！?br>“這是我的座位旁邊。你原來的座位在后面。”
“坐前面看不清黑板?！?br>“你視力從一年級到現(xiàn)在都是五點二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沈亦宸閉嘴了。他不應(yīng)該記得程淮止的視力，那是去年體檢查視力的時候他無意間知道的——程淮止站在視力表前面，指著最下面那一排符號，一個都沒錯，校醫(yī)說“五點二，挺好的”，沈亦宸在旁邊排隊，聽見了，記下來了。他沒回答這個問題。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把頭轉(zhuǎn)回去，開始重新收拾自己的東西。他把文具盒合上，把書包從椅背上取下來，然后站起來，抱著所有的東西，往教室另一側(cè)走過去。
他找了一個靠墻的空位坐下。前后左右都還沒人，很清凈。他把文具盒放在右上角——然后旁邊的椅子又被拉開了。
程淮止又坐過來了。書包往桌上一甩，和剛才一模一樣的動作。文具盒落下來，還是那聲清脆的響。他坐下來之后沒有看沈亦宸，而是把兩條腿往前一伸，腳踝又交叉起來，姿勢和剛才在自己座位上完全一樣。
“你剛才坐在那邊?！鄙蛞噱氛f。
“換位置了?！?br>“你換了兩次?！?br>“第一次沒選好。”
沈亦宸深吸一口氣。他再次站起來，抱著所有東西，在全班陸續(xù)進(jìn)來的同學(xué)的目光中橫穿了大半個教室，找了一個第一排正中間，已經(jīng)有人的位置旁邊坐下。右邊是一個戴眼鏡的男生，正在低頭翻新課本，看到沈亦宸坐過來明顯愣了一下。沈亦宸把自己的東西放好。
程淮止已經(jīng)從剛才那個座位上站起來了。他沒有馬上走過去，而是站在原地看著沈亦宸旁邊那個戴眼鏡的男生?？戳舜蟾湃?。不長，但那個男生明顯感覺到了——他抬頭看了看程淮止，又看了看沈亦宸，手開始不自覺地摸自己的眼鏡腿。
程淮止走過來了。他走到那個戴眼鏡男生的面前，站在那里，也不說話，就是看著他。眉毛壓著眼睛，嘴唇抿著，下巴微微抬著，用一種沈亦宸非常熟悉的姿勢——和在走廊里盯人時一摸一樣。
戴眼鏡的男生抬頭看他的時候，從那張臉上的表情大概讀出了某種不容商量的意思。他看了看程淮止，又看了看沈亦宸，然后把剛放好的課本又收回書包里，抱著書包挪到了后排。一句話都沒說。程淮止把椅子拉出來，在沈亦宸旁邊坐下。第三次。
沈亦宸這個人從小就不愛發(fā)火。**教過他，發(fā)火解決不了問題，你先看清問題，再解決問題，火留著燒別的東西。但此刻他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在跳?！澳阏娴挠胁??！?br>程淮止沒有反駁。他把自己的文具盒打開，從里面掏出一支筆放在桌上。然后他偏過頭看著沈亦宸，說了今天最長的一段話：“這個教室一共四十個座位。你換到哪，我就坐到哪。你坐別人旁邊，我就盯到別人走。你坐最后一排，我就坐你旁邊。你坐第一排，我也坐你旁邊。你換幾次，我跟幾次?！?br>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。不是賭氣，不是撒嬌，是他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——就像他以前說“你頭發(fā)一淋濕就貼在臉上”一樣，他把這件事當(dāng)成客觀事實來講。沈亦宸正要開口反駁，上課鈴響了。
班主任劉老師推門進(jìn)來。她站在***掃了一圈教室，目光在他和程淮止身上頓了一下——大概因為她記得這兩個人從一年級開始就互相不對付，現(xiàn)在居然坐在了一起。然后她低頭翻開花名冊開始點名，點完名講新學(xué)期的安排，講完之后說到座位的事：“座位先這樣坐著不動，有問題下課再溝通，不要上課私自調(diào)換?！?br>沈亦宸慢慢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程淮止。
程淮止正看著他。嘴角那個弧度——從沈亦宸進(jìn)教室開始就憋著、憋了整整一個早自習(xí)、在老師說“座位先這樣坐著不動”之后——終于沒忍住。
他笑出了聲。
不是那種大聲的哈哈大笑，是那種從牙縫里漏出來的、壓了很久終于壓不住的悶笑，“噗”的一聲，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
全班都安靜了一下。
后排的人全抬頭看過來，連靠走廊那組正在偷偷吃零食的男生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。三四十雙眼睛齊刷刷看向第一排中間位置。誰笑的？程淮止？程淮止笑了？那個平時在班里話都不怎么說的程淮止，上課第一天坐第一排就笑出了聲？有人小聲說了句“什么情況”，有人發(fā)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“哦——”，還有人沒搞清楚狀況但也跟著笑了兩聲。
程淮止：“……”
他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，嘴角還翹著，但眼神已經(jīng)變了——從得意變成了猝不及防。他大概這輩子都沒被這么多人同時盯著看過。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了，不是平時那種只在耳朵尖上燒的小火苗，是從脖子根一路往上蔓延，整張臉都紅了。他的視線在教室里亂飄了一圈，然后迅速低下頭，把臉埋進(jìn)胳膊里，整個人往桌上一趴。額頭撞在課桌上，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“咚”。
沈亦宸：“……”
他看著旁邊這顆埋在胳膊里的后腦勺，頭發(fā)翹著，耳朵尖從發(fā)梢間露出來，紅得能滴血。這個人剛才還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，連“你換幾次我跟幾次”這種話都說出來了，得意了不到三秒，自己笑了一聲就崩了。沈亦宸把頭轉(zhuǎn)回去，翻開筆記本，在第一行寫下日期。表情沒變，什么都沒說。
但他在日期后面多加了一個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