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恨新章，楚地初識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江東的梅雨季節(jié)悄然臨近。天空像是被人捅了個窟窿，雨絲綿綿密密地落下來，將整座古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之中。項家宅院里的青石板路長出了**的青苔，廊下的木柱散發(fā)著一股潮濕的木香。項羽站在東跨院的檐下，看著雨水從瓦當(dāng)上連成串地墜落，在地面的水洼里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，出神得厲害。，將他那些沾了血污和泥漿的戰(zhàn)袍一件件拿出來，攤在膝上細(xì)細(xì)地縫補。她的針線活不算頂好，但每一針都走得極密極勻，像是在用針腳把某種說不出口的心思縫進(jìn)布料里。她和項羽之間有一種奇異的默契——他不問她過去的事，她也不問他未來的打算，兩個人就這么不咸不淡地過著日子，像是兩棵根系在地下糾纏在一起、地面上卻各自朝著陽光生長的樹。，不問不代表著不存在。，項梁遣人來喚，讓他去正堂議事。項羽換了身干爽的衣裳，穿過濕漉漉的回廊，遠(yuǎn)遠(yuǎn)就看到正堂里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，穿著考究的青色錦袍，腰間束著玉帶，身形微胖，面容白凈，一看就不是行伍出身，倒像個做慣了買賣的商人。他身旁站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，眉眼和他有幾分相似，大約是兒子。，面色看起來比往常和煦了幾分，見項羽進(jìn)來，抬手示意他在客位落座?！坝饍海@位是呂公，單名一個文字，祖籍單父，是做糧食生意的?！表椓旱慕榻B言簡意賅，語氣里卻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鄭重，“呂公與我有舊交，此番路過會稽，特意來拜訪?！?，對項羽拱手行了一禮，滿臉堆笑：“久聞少將軍大名，今日得見，果然是一表人才，人中龍鳳。”，在心里飛快地搜索“呂公”這個名字。單父，呂文，做糧食生意的——這不就是呂雉的父親嗎？**后來的岳父，那個傳說中會相面、看出**“貴不可言”就把女兒嫁過去的老頭兒。，而是被堂外廊下站著的一個少女吸引了。，穿著一件淺綠色的襦裙，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，腰間系著一條鵝**的絲絳，將盈盈一握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處。她靜靜地站在廊下，手里捧著一卷竹簡，正低頭看著，渾然不覺有人在打量她。她的容貌算不上傾國傾城——鵝蛋臉，眉眼細(xì)長，鼻梁挺秀，嘴唇微微有些薄，不笑的時候帶著一種淡淡的清冷和疏離。但她的氣質(zhì)極其獨特，不是那種讓人一見驚艷的美，而是一種越看越耐看、越看越覺得深處藏著什么東西的、沉靜內(nèi)斂的好看?！咐w長白凈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，沒有一個繭子，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陽**的大戶人家小姐。但在她翻動竹簡的時候，動作卻異常的利落干脆，沒有絲毫的猶豫和拖泥帶水，像是一個習(xí)慣了快速做決定的人。。未來的呂后，中國歷史上第一位臨朝稱制的女性統(tǒng)治者，**的發(fā)妻，戚夫人的噩夢，韓信、彭越等人的催命符。此刻的她還只是一個跟著父親躲避仇家的少女，臉上還帶著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澀，眼睛里還藏著沒有被生活磨滅的光芒?！?，項羽——他在看到呂雉的那一瞬間，腦海里轟然炸開的不是這些后來才會發(fā)生的事情，而是另一段被封存在這具身體深處的、他穿越之前就已經(jīng)發(fā)生的記憶。。是項羽的。，像是一把銹跡斑斑的刀，毫無預(yù)警地捅進(jìn)了他的太陽穴。
那是大約一年前的事了。
楚國舊地，彭城。
項梁帶著項羽游歷各地，聯(lián)絡(luò)楚地舊貴族，圖謀大事。途經(jīng)單父時，住在呂公的宅邸里。呂公是做糧食生意的，家資巨富，在單父一帶有頭有臉。他早聽說項梁是楚國名將項燕之后，敬為上賓，日日設(shè)宴款待，殷勤備至。
宴席上，呂公帶著女兒呂雉出來敬酒。那天呂雉穿著一件水紅色的曲裾深衣，發(fā)髻高挽，插著一支碧玉簪子，耳垂上戴著小小的珍珠墜子，燈火下明眸皓齒，端的是好看。她端著一杯酒，款款走到項羽面前，微微垂首，將酒杯雙手奉上。
“少將軍，請滿飲此杯?！?br>聲音不大不小，恰到好處，既不太過諂媚，也不顯得冷淡。一個商戶之女，在這種場合能拿捏得如此得體，可見是經(jīng)過精心**的。
項羽——原本的那個項羽——接過酒杯，一飲而盡，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去的時候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、審視貨物般的漫不經(jīng)心。在那個時代的貴族子弟眼中，商戶就是商戶，再有錢也是賤籍。別說娶為正妻了，就算納為妾室，都是要被人笑話的。
這些念頭不是趙慎的，是項羽的。但它們此刻就鮮活地存在于趙慎的腦海里，像是被人用刀子刻進(jìn)去的一樣清晰。他感覺到了“自己”當(dāng)時的那種不屑和輕視——那種鄙視的根源非常復(fù)雜，混合了血統(tǒng)論的門閥偏見，也夾雜著一種天然的、像火焰一樣的張揚和驕傲：我是項燕的孫子，生來就是要當(dāng)人上人的，你一個賣糧食的女兒，也配在我面前獻(xiàn)殷勤？
呂公是個精明人，他看出了項羽眼中的不屑。但他沒有放棄，仍然不遺余力地撮合。他甚至暗示項梁，愿意出豐厚的嫁妝，只求將女兒許配給項家。
項梁當(dāng)時的態(tài)度是曖昧的，既沒有拒絕，也沒有答應(yīng)，只說“羽兒還小，不急”。但在私底下，項羽親耳聽到項梁對隨從說了一句讓他至今記憶猶新的話：“呂家不過是商戶，門不當(dāng)戶不對。再說，那呂氏面相不好，顴骨高，眉棱凸，是克夫之相，娶進(jìn)家門不吉利?！?br>這段話后來不知怎么傳到了呂公耳朵里。呂公大為惱怒，覺得受了奇恥大辱，但礙于項家的勢力和聲望，不敢發(fā)作，只是默默地斷了來往。后來聽說呂公離開了單父，帶著家人往南邊去了，具體去了哪里，項梁也沒再打聽。
這便是“原版”項羽和呂雉之間發(fā)生過的往事。
趙慎讀完這段記憶，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，一時間腦子里嗡嗡作響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他想起了一件事——歷史上，呂雉嫁給**之后，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受罪。**在外面打天下，她在家里種地帶孩子，還被項羽俘虜過兩次，受盡了屈辱和苦難。但后來**當(dāng)了皇帝，呂雉成了皇后，她做的那些事——殺韓信、醢彭越、毒殺趙王如意、把戚夫人做**彘——哪一樁不是心狠手辣、令人發(fā)指？有人說她是天生的毒婦，但趙慎曾經(jīng)在某個歷史論壇上看到過一種說法——呂雉的狠，不是天生的，是被這個世界逼出來的。一個被夫家嫌棄過、被命運作弄過、在亂世中咬著牙活了下來的女人，當(dāng)她終于掌握了可以主宰別人生死的權(quán)力時，她會對這個世界做什么？
答案是——什么都做得出來。
而現(xiàn)在，他被項羽的記憶告知：呂雉之所以變成后來那個樣子，很可能和這段被冷落、被羞辱的經(jīng)歷有著千絲萬縷的關(guān)系。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，被父親帶著去相親，被男方像看貨物一樣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，然后被一句“商戶之女”打發(fā)了回來。那種屈辱，那種不甘，足以在一個人心里埋下一顆種子——一顆名為“我一定要出人頭地、讓你們都后悔”的種子。
**的那句“為之奈何”和項羽的這句“商戶之女”，哪一個更傷人心？**至少給了她一個家，給了她一個妻子該有的名分，哪怕后來他滿世界追別的女人、把戚夫人寵上了天，呂雉至少名義上還是皇后。而項羽呢？連一個眼神都不屑于給。
現(xiàn)在，那個曾經(jīng)被他輕視過的少女，就站在廊下，安靜地看著竹簡。她似乎沒有注意到堂內(nèi)有人正在打量她，或者注意到了但選擇裝作沒看見。無論哪一種，都表明她不是一個會因為別人的眼光而自亂陣腳的人。
“羽兒，”項梁的聲音把他從沉思中拉了回來，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“沒什么。”項羽收回目光，在客位上坐下，看向呂公，“呂公遠(yuǎn)道而來，舟車勞頓，晚輩本該早些來拜見，失禮了。”
呂公連連擺手：“少將軍客氣了，客氣了。”
項羽一邊應(yīng)付著席間的寒暄，一邊在腦海里飛速運轉(zhuǎn)。呂公帶著女兒來會稽，不是單純地“路過”這么簡單。歷史上這段時間呂公一家去了沛縣，投奔了故交，然后才有了**娶呂雉的事?，F(xiàn)在他們出現(xiàn)在會稽，出現(xiàn)在項家，說明什么？說明蝴蝶效應(yīng)已經(jīng)開始起作用了?？赡苁且驗轫椨鸷图巨康氖聜鞒鋈チ?，呂公覺得項家也許沒有之前那么看重門第，想再試一次？也可能是他們本來就在逃亡途中，會稽只是路過的一個站？
但無論是哪種情況，項羽的心里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——這個念頭荒謬至極，甚至可以說是瘋狂，但它一旦冒出來就在他心里扎了根，怎么都拔不掉。
在史書上，**有句讓后世無數(shù)男人唾罵的名言：“吾翁即若翁，必欲烹而翁，則幸分我一杯羹?！蹦鞘浅h相爭最激烈的時候，項羽拿劉太公當(dāng)人質(zhì)威脅**投降，**不但不投降，還說出了這句話。這句話后來被無數(shù)人解讀為“**為了天下可以不要親爹”。但很少有人注意到，在此之前，項羽還俘虜過呂雉。**兵敗彭城，跑到下邑投靠呂雉的哥哥呂澤，呂雉和她的公公劉太公一起被項羽俘虜。他在外頭有新歡戚夫人，對發(fā)妻呂雉的安危似乎也沒那么上心。呂雉被關(guān)了兩年多，最后還是被放了回去，**既沒有拼死去救她，也沒有拿什么重要**去換她——說穿了就是，他在乎，但沒那么在乎。
而這些，都是項羽在歷史上親自干過的事。他俘虜過呂雉，關(guān)押過呂雉，最后又把呂雉完好無損地送回去了。那兩年的囚徒生涯，對呂雉來說是什么樣的體驗？她后來掌權(quán)后對那些曾經(jīng)得罪過她的人毫不留情，這筆賬，是不是也從那兩年就開始算了？
項羽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他真的想要改變歷史，想要讓自己避免烏江自刎的結(jié)局，他就必須從根本上改變他和呂雉之間的關(guān)系模式。不能輕視她，不能俘虜她，更不能把她關(guān)兩年又放回去。他要做的是——至少不能讓她倒向**那一方。
這不是因為兒女情長，而是因為**。呂雉不適合做朋友，她太聰明、太堅韌、太記仇，一旦成了你的敵人，她會不惜一切代價把你連根拔起。但如果她成了你的人，那她就是一把最鋒利的刀，能替你砍掉所有擋路的人。
這個念頭在趙慎的腦海里翻騰了無數(shù)次，最終匯聚成一個瘋狂的決定。
他要搶在**之前，拿下呂雉。
不是像項羽當(dāng)年那樣居高臨下地“審視貨物”，而是用一種完全不同的、來自兩千年后的、現(xiàn)代人才懂的“泡妞”方式。他知道這是一步險棋，走好了是扭轉(zhuǎn)全局的神之一手，走岔了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。但他現(xiàn)在是在秦末，不是在學(xué)校里追學(xué)姐，一切規(guī)矩都由他來定。他有項氏的權(quán)勢和聲望，有天下無敵的外表和武力，最重要的是，他知道這個女人內(nèi)心深處最需要什么。
一個人需要的東西其實不多。對于一個從小被視為“****的**”的商戶之女來說，她最需要的不是金銀珠寶、不是綾羅綢緞，而是一份來自強者的、真切的、不被任何功利目的玷污的重視和尊重。
項羽目光沉靜地落在呂公身上，忽然開口：“呂公，令愛今年多大了？”
席間的空氣忽然凝固了一瞬。項梁端酒的手微微一頓，目光從項羽臉上掃過去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。呂公的笑容也僵了一下，然后很快恢復(fù)如常。
“小女雉兒，今年十七了?！眳喂恼Z氣盡量顯得隨意，但他握酒樽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。
項羽點了點頭，沒有追問，話題一轉(zhuǎn)，聊起了糧食行情和商路安全。他似乎只是隨口一問，但項梁和呂公都隱隱約約感覺到——這個年輕人對廊下那個少女上了心。
晚飯后，項羽沒有回東跨院，而是獨自走到了府中的后花園。
暮春的園子里，桃花已經(jīng)謝了大半，只剩下零星幾朵殘紅掛在枝頭，在晚風(fēng)中瑟瑟發(fā)抖。池塘里的荷錢剛剛露出水面，嫩綠嫩綠的，像是一枚枚小小的銅錢。假山石上長滿了苔蘚，踩上去滑溜溜的，一不小心就會摔個跟頭。
他找了塊石頭坐下來，仰頭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。第一批星星已經(jīng)露了頭，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深藍(lán)色的天幕上，像是誰隨手撒的一把碎鉆。
“少將軍好雅興。”一個清亮的聲音從假山后面?zhèn)鞒鰜怼?br>項羽偏頭看去，呂雉從假山后面轉(zhuǎn)了出來，手里還拿著那卷竹簡，顯然她比他先到這里。月光照在她臉上，將她本就白皙的皮膚映得近乎透明，那件淺綠色的襦裙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暗淡，但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，像是兩顆被水洗過的黑曜石。
“打擾了?！表椨鹫酒饋恚傲斯笆?，“不知呂姑娘在此，失禮了?！?br>呂雉微微欠身還禮，神色平靜如水，既沒有少女見到英俊少將軍時的羞澀，也沒有被冷落過的高冷疏離。她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著他，像一個同齡人在打量另一個同齡人，沒有仰視，也沒有俯視。
這讓項羽覺得自己像是在跟一個從現(xiàn)代穿越過來的女性對話——那種見過世面的、不卑不亢的、有獨立人格的現(xiàn)代女人，而不是這個時代里那些被訓(xùn)練成“對男人唯唯諾諾”的大家閨秀。
他忽然對呂雉升起了一種發(fā)自內(nèi)心的、不摻雜任何算計的欣賞。不是因為她好看，也不是因為她聰明，而是因為她在這個“女子無才便是德”的時代里，硬是活出了自己的姿態(tài)。這種姿態(tài)在有些人看來是清高、是冷漠、是不合時宜，但在項羽看來，那是一個人在污泥般的環(huán)境中拼命保持清潔的、悲壯的努力。
“呂姑娘在看什么書？”他隨意地問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竹簡上。
“《孫子兵法》。”呂雉的回答讓項羽有些意外，但他沒有表現(xiàn)出來。
“女子讀兵法，少見。”
呂雉微微彎了彎嘴角，那是一抹極淡極淡的笑，像是夜風(fēng)拂過水面留下的皺紋，轉(zhuǎn)瞬即逝：“亂世之中，男女老少都得會一些保命的本事。我讀兵法不是想上戰(zhàn)場打仗，只是想在有人要打我的時候，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跑?！?br>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，但里面藏著的東西讓項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?！霸谟腥艘蛭业臅r候”——一個十七歲的少女，為什么會說出這樣的話？她經(jīng)歷過什么？
項羽沒有再追問，只是點了點頭，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，保持著一段不遠(yuǎn)不近的距離。晚風(fēng)從池塘那邊吹過來，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息，將她的發(fā)絲吹得微微飄起來，拂在他的手臂上，**的。
兩個人在暮色中沉默了很久。不是那種尷尬的、不知道該說什么的沉默，而是一種奇異的、兩個人都覺得舒服的靜謐，好像他們之間不需要用言語來填滿每一寸空白。
最終是呂雉先開口了，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：“少將軍，一年前在單父的事，雉兒一直想問你一句——句?！?br>項羽知道她要問什么，但他沒有打斷她，只是安靜地等著。
“我到底哪里不夠好？”呂雉的聲音依然很輕，輕到幾乎被晚風(fēng)吹散，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，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蒯斶M(jìn)項羽的耳朵里，“是因為我是商戶之女嗎？還是因為我長得不夠好看？還是因為我說錯了什么話、做錯了什么事，讓少將軍覺得我配不上項家的門楣？”
項羽沉默了很久。
不是因為不知道怎么回答，而是因為他不想用“原本的項羽”的角度來回答這個問題。他是趙慎，不是那個門閥觀念根深蒂固的楚國貴族子弟。他要給呂雉的回答，必須是一個來自兩千年后的靈魂才能給出的、真正能夠觸及她內(nèi)心深處的回答。
“呂姑娘，”他終于開口了，聲音低沉平穩(wěn)，目光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，“你覺得當(dāng)初的冷落，是因為你不夠好？”
呂雉沒有回答，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“那我問你，如果當(dāng)初項家答應(yīng)了你父親的提親，你嫁給了我，你就夠好了嗎？”項羽的語氣不急不緩，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(guān)的事實，“你就從一個‘不夠好的商戶之女’，一夜之間變成了‘夠好的項家少夫人’？呂姑娘，你有沒有想過，你的好壞從來就不應(yīng)該由項家、由我、由任何一個外人來判定。你是好是壞，你自己說了才算。別人看得起你也好，看不起你也罷，你呂雉依然是呂雉，不會因為別人的眼光多一分或者少一分?！?br>這段話說出來的時候，項羽自己都覺得有點太現(xiàn)代了，像是從哪本雞湯文里扒下來的。但在兩千多年前的秦末，這番話對一個出身商戶、從小被教育“要嫁個好人家的女孩”來說，不啻于一道劃破夜空的閃電。
呂雉怔住了。
她端端正正地坐著，手里的竹簡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(jīng)放在了一旁，兩只手交疊在膝上，指節(jié)微微泛白。月光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銀白色的光暈里，讓她看起來像是一座精美的、易碎的瓷器。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——那雙眼睛里有光，不是月光，不是星光，而是一種從內(nèi)心深處迸發(fā)出來的、灼熱的、幾乎要將人灼傷的光。
她張了張嘴，像是想說什么，但什么聲音也沒發(fā)出來。她低下頭，睫毛輕輕顫動著，像是在拼命忍住某種即將奪眶而出的東西。
項羽沒有再多說什么。他知道有些話說一遍就夠了，說多了反而顯得刻意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，準(zhǔn)備告辭。
“少將軍?！眳物舻穆曇粼谒砗箜懫?，比之前澀了一些，像是嗓子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
項羽停下腳步，沒有回頭。
“一年前的事，”呂雉的聲音漸漸恢復(fù)了平靜，但平靜之下藏著某種不易察覺的顫抖，“你是不是……后悔了？”
這個問題太鋒利了，鋒利到項羽覺得自己無論怎么回答都會劃傷什么。
“不后悔，”他說，“因為我那時候沒有選擇。你也沒有?！彼D了頓，偏過頭，月光下他的側(cè)臉線條硬朗得像是刀削斧鑿，“但以后，我們都有選擇。”
他走了。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漸漸遠(yuǎn)去，最終消失在園門的方向。
呂雉一個人坐在石凳上，低著頭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竹簡上系繩的孔洞。她坐了很久很久，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頭頂，久到池塘里的蛙聲一浪高過一浪，久到夜風(fēng)涼了又涼。
那天夜里，項羽回到東跨院的時候，季蘅還醒著。她在榻上側(cè)躺著，面朝墻，不知道是裝睡還是真的沒睡著。項羽在榻邊坐了一會兒，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，動作輕得像是怕驚動什么。
“你今天見了呂家小姐？”季蘅的聲音悶悶的，從被子里傳出來，帶著一種刻意的平淡。
項羽的手頓了一下，然后繼續(xù)掖被子：“嗯，說了幾句話?！?br>“說什么了？”
“說了點有的沒的。”項羽的手指穿過她散落在枕上的長發(fā)，指腹輕輕摩挲著發(fā)絲，“怎么，吃醋了？”
季蘅翻過身來，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地看著他，嘴角微微抿著，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別的東西：“我吃什么醋？我一個寡婦，能進(jìn)項家的門已經(jīng)是祖墳冒青煙了，哪有資格吃少將軍的醋？”
項羽低下頭，額頭抵著她的額頭，兩個人的鼻尖幾乎碰在一起：“我說過了，你不是什么‘寡婦’，你是我的女人。以后不許再說這種話。”
季蘅的眼眶忽然就紅了，但她咬著嘴唇?jīng)]讓眼淚掉下來，只是把臉埋進(jìn)他胸口，雙手攥著他的衣襟，攥得很緊很緊。
隔了很久，她悶悶地說了一句：“那呂家小姐長得是真好看。”
項羽無聲地笑了。
第二天，項梁在正堂設(shè)宴款待呂公，項羽作陪。呂雉也被請了出來，坐在呂公身側(cè)，穿著一件新的鵝**襦裙，發(fā)髻高挽，插著一支白玉蘭花簪，耳垂上換成了一對小小的金丁香。她看起來比昨天精心打扮過了，但那份精致并沒有掩蓋住她本身的氣質(zhì)，反而像是給一朵素雅的白玉蘭鑲了一圈金邊，多了幾分貴氣，少了幾分疏離。
席間氣氛熱絡(luò)，呂公和項梁聊著當(dāng)年在楚國的舊事，說到動情處甚至抹了幾把眼淚。項羽偶爾插一兩句，不多言不多語，但他的目光時不時地從呂雉身上掃過去。每次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她似乎都能感覺到，但她從不回看，只是微微垂下眼簾，端起酒樽輕抿一口，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。
這是個沉得住氣的女人。
宴席散后，呂公提出想看看項家在會稽的產(chǎn)業(yè)，項梁便讓項羽陪著去。項羽帶著呂公和呂雉在城中轉(zhuǎn)了一圈，看了項家經(jīng)營的幾家鋪面和幾處田產(chǎn)，又請他們?nèi)コ峭獾霓r(nóng)莊里用了午飯。一路上項羽言談舉止得體大方，既不刻意討好呂公，也不故意冷淡呂雉，一切都顯得自然而隨意。
但在這種“自然”和“隨意”下面，項羽的腦子一刻也沒有停止運轉(zhuǎn)。他在試探，在觀察，在判斷——呂雉到底是怎樣一個人？她的性格、她的底線、她的**、她的恐懼，這些信息他必須盡快掌握，否則他所謂的“拿下呂雉”就只是一句空話。
而呂雉同樣在觀察他。
她注意到了一些細(xì)節(jié)。比如，他在鋪子里查看賬目的時候，不是隨便翻翻就放下，而是一筆一筆地仔細(xì)核對，遇到不清楚的地方會反復(fù)詢問，直到弄明白為止。這不是一個只會舞刀弄槍的莽夫會做的事。再比如，他在農(nóng)莊里和佃農(nóng)說話的時候，不是居高臨下的命令語氣，而是蹲下來和人家平視，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這不是一個把自己當(dāng)“主子”的貴族子弟會有的姿態(tài)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這些都是趙慎的習(xí)慣。一個在現(xiàn)代社會里做了多年社畜、被甲方乙方折磨得體無完膚的打工人，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和與人打交道。現(xiàn)在這些技能被帶到了項羽身上，就像給一頭猛虎裝上了一雙鷹的眼睛——猛虎本來就夠可怕的了，有了鷹眼之后呢？
傍晚時分，一行人返回會稽城。呂公走得有些累了，先回了客房休息。呂雉卻說不累，想在園子里走走。項羽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(jī)會，說正好也要去園子里散散步，兩個人便一前一后地走向了后花園。
暮色又一次籠罩了園子，只不過今天的晚霞格外濃烈，將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紅和深紫交織的顏色，像是一幅潑墨重彩的畫。池塘里的荷錢比昨天又長大了一些，嫩綠的葉片在水面上輕輕搖曳，有幾片已經(jīng)展開了拳頭大的葉子，像是撐開了一把把小小的綠傘。
兩個人沿著池塘邊的小路慢慢地走著，誰也不說話，但誰也不覺得尷尬。項羽忽然想起在現(xiàn)代的時候看過一篇文章，說“最好的關(guān)系不是無話不談，而是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可以什么都不說，***都不覺得缺”。他覺得這個狀態(tài)，他和季蘅之間有，和呂雉之間居然也有——這讓他有些意外。
走到池塘拐角處的時候，項羽忽然停下來，從路邊折了一枝不知名的野花，遞到呂雉面前。
呂雉愣了一下，目光落在那枝野花上——白色的花瓣，**的花蕊，花朵小得跟指甲蓋似的，在暮色中散發(fā)著淡淡的清香。她抬起頭看向項羽，眼神里帶著一絲不解。
“送你。”項羽說，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。
呂雉沒有伸手去接，而是微微偏了偏頭：“少將軍這是在做什么？”
“送花啊?！表椨鸢涯侵ㄍ媲坝诌f了遞，“女人收到花會開心，這是我從書上看到的道理，不曉得對不對?！?br>呂雉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終于伸手接過了那枝花，低下頭湊近聞了聞，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。那笑容極淡極淡，淡到如果不是項羽一直在仔細(xì)觀察她的表情變化，根本不可能捕捉到。
“少將軍看的書，怕不是兵法吧?！彼穆曇衾飵е唤z極淺的笑意，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，漾開的漣漪幾乎看不見，但確實存在。
項羽笑了，笑得坦坦蕩蕩、毫無遮掩，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：“當(dāng)然不是兵法。兵法哪有教人送花的？”
呂雉把那枝花別在了衣襟上，白色的小花在她鵝**的襦裙上格外醒目。這個舉動看似隨意，但項羽看懂了——一個女人愿意把你送的花別在身上，至少說明她不討厭你。對一個曾經(jīng)被她視為“羞辱過自己的人”來說，這已經(jīng)是一個不小的進(jìn)步了。
“呂姑娘，”項羽忽然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過身正對著她，“我想跟你說一件事?！?br>呂雉也停了下來，抬頭看著他。暮色中她的眼睛格外明亮，像是兩泓被晚霞映紅的泉水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安靜地等著。
“一年前的事，我欠你一個道歉。”項羽的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，“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，讓你覺得被輕視了、被冒犯了，都是我的不是。我今天當(dāng)著你的面把話說清楚——在我眼里，你呂雉不論出身、不論家世、不論旁人怎么看你，你都是個值得被認(rèn)真對待的人?！?br>這段話放在現(xiàn)代，可能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道歉，頂多算是有誠意。但在兩千多年前的秦末，一個貴族子弟對一個商戶之女說出這樣的話，用驚世駭俗來形容都不為過。那個時代講究的是“門當(dāng)戶對”，是“士庶不婚”，貴族的尊嚴(yán)和驕傲是與生俱來的、不容置疑的、凌駕于一切之上的。一個項家的少將軍，對一個“賤商”的女兒說“你是值得被認(rèn)真對待的人”，這相當(dāng)于顛覆了整個社會的等級秩序。
呂雉顯然也被這句話的分量震住了。她的嘴唇微微張開，像是想說什么但說不出來，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劇烈地翻涌，像是海面下暗藏的激流。她低下頭，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天色從橘紅變成了深紫，久到池塘里的蛙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。
“少將軍，”她終于開口了，聲音有些啞，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你為什么要對我說這些？”
項羽看著她低垂的眉眼，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，看著她衣襟上那朵被晚風(fēng)吹得輕輕搖曳的白色小花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是心酸還是心疼的情緒。這個女人后來會變得那么狠、那么絕、那么不擇手段，是不是就是因為在她的少女時代，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“你值得被認(rèn)真對待”？
“因為,”他深吸一口氣，說了實話，“我不想再錯過一次?！?br>這句話的意思太曖昧了，曖昧到既可以理解為“不想再錯過你這個朋友”，也可以理解為“不想再錯過做你丈夫的機(jī)會”。項羽故意把話說得模棱兩可，給呂雉留足了回旋的余地，也給自己留足了進(jìn)退的空間。這是他作為現(xiàn)代人慣用的伎倆——不把話說死，不把路堵死，讓一切保持一種流動的、可塑的狀態(tài)。
呂雉抬起頭，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他讀不懂的東西。不是感動，不是心動，不是任何一種他能夠輕易命名的情緒。那是一種復(fù)雜的、交織的、像是無數(shù)根顏色不同的線纏繞在一起擰成的繩索，堅韌、結(jié)實、不可撼動。
“少將軍的話，雉兒記住了。”她說完這句話，對他微微欠了欠身，轉(zhuǎn)身沿著來路走了回去。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漸漸模糊，那朵白色的野花在她衣襟上隨步伐輕輕晃動，像是一只小小的、正在扇動翅膀的白蝴蝶。
項羽站在原地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園門處。池塘里的蛙聲更加喧囂了，像是整座園子都在為這場對話喝彩。晚風(fēng)送來一股濃郁的花香，不知道是什么花開的正好，香氣濃得像是能擰出蜜來。
他在石凳上坐下來，仰頭看著頭頂越來越深的暮色，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自己堂堂一個穿越者，身負(fù)霸王之軀，心藏兩千年智慧，居然在這里跟一個小姑娘玩起了“送你花”的把戲。這要是被項梁知道了，怕是要氣得**。
但不知道為什么，他覺得值。
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了。呂公在會稽住了五六天，項羽每天都抽出時間來陪他們父女。說是“陪呂公”，實際上八成的時間都在和呂雉相處。他帶她去城外的山上踏青，在漫山遍野的野花叢中給她編了一個花環(huán)戴在頭上。他帶她去江邊看日落，指著天邊最后一抹晚霞說“這個顏色像你昨天穿的那件襦裙”。他甚至帶她去軍營里看士兵操練，讓她站在將臺上俯瞰陣列如云的兵士，那一刻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。
每一件事，都是趙慎在現(xiàn)代社會里從各類戀愛指南和言情劇中看到的橋段。送花、看日落、編花環(huán)、夸她的衣服好看、帶她去自己工作的地方——這些在兩千年后被無數(shù)男人用爛了的手段，在這個時代卻是聞所未聞的新鮮事。一個武藝蓋世的少將軍，居然會花一個下午的時間在山上給她編花環(huán)？一個威震江東的項氏子弟，居然會對她說“這個顏色像你昨天穿的衣服”？
這些事情在呂雉心里激起的漣漪，遠(yuǎn)比項羽預(yù)想的要大得多、深得多。
她不是沒有被男人獻(xiàn)過殷勤。在單父的時候，也有不少富家子弟托人來說親，送禮物、寫情詩、找各種理由登門拜訪，但她從來不為所動。不是因為那些男人不好，而是因為他們看她的眼神和看一件精致的貨物沒有任何區(qū)別——她長得漂亮，家世不錯，娶回家可以當(dāng)個花瓶、生兒育女、傳宗接代。僅此而已。
但項羽不一樣。
項羽看她的眼神里，沒有那種讓人不舒服的、審視貨物的目光。他看她的時候，像是在看一個人——一個有思想的、有感情的、獨立的、完整的人。這種被人當(dāng)作“人”來看待的感覺，是呂雉活了十七年來從未體驗過的。在她父親呂公眼里，她是用來****的**；在她已故的母親眼里，她是需要找個好歸宿的負(fù)擔(dān)；在那些趨炎附勢的親戚眼里，她是“呂家的女兒”、是用來衡量呂家家世的一個標(biāo)尺。
從來沒有人把她當(dāng)作呂雉本人來看待。
直到項羽出現(xiàn)。
第六天的傍晚，呂公向項梁辭行。他說他們在會稽已經(jīng)打擾太久，該繼續(xù)上路了。項梁挽留了幾句，見呂公去意已決，便不再多言，只是說“路上小心”。
項羽送呂公和呂雉到城門口。暮色四合，城門口的火把已經(jīng)點了起來，橘紅色的火光將每一個人的臉都映得忽明忽暗。隨行的馬車和仆從已經(jīng)在城外等著了，車夫甩著鞭子催促馬匹，馬兒打著響鼻，蹄子在地上刨出一片煙塵。
呂公先上了車，撩開車簾，對項羽拱了拱手：“少將軍，后會有期?！?br>項羽還禮：“呂公一路順風(fēng)?！?br>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呂雉身上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，外面罩著一件石青色的半臂，發(fā)髻上插著一支銀簪子，耳朵上戴著小小的一對白玉環(huán)。衣襟上別著一朵已經(jīng)半干的白花——正是他第一天送她的那枝野花，她竟然一直留到現(xiàn)在。
呂雉站在馬車旁，微微低著頭，一只手扶著車轅，另一只手攥著衣角，指節(jié)泛白。她似乎想說些什么，但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。沉默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長，都要沉重。
項羽忽然伸出手，握住了她攥著衣角的那只手。
呂雉的身體猛地一僵，抬起頭，眼睛里滿是驚愕。這年頭，男女授受不親，別說握一個未出閣的姑**手了，就算是碰一下衣角都是大忌。這里是城門口，人來人往，無數(shù)雙眼睛看著——項家的少將軍，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握了一個商戶之女的手！
但項羽不在乎。他是趙慎，不是這個時代的人。在這個時代，他能扛鼎、能破釜沉舟、能決定千萬人的生死，那他當(dāng)然也能決定——他想握誰的手就握誰的手，規(guī)矩算個屁。
“呂雉，”他叫的是她的全名，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，“我有話跟你說，當(dāng)著你的面說清楚?！?br>呂雉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發(fā)抖，但她沒有抽回去。她抬起頭，對上他的視線，那雙細(xì)長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劇烈地燃燒，像是兩顆被點燃的星星。
“你說?！彼穆曇艉茌p，但很穩(wěn)。
“一年前的事，我不找借口，是我的錯?！表椨鹞罩氖?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——這個動作在兩千年后或許稀松平常，但在這里，它所傳遞的親密感和占有欲足以讓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心臟驟停，“但我不會讓同樣的錯再犯第二次。呂雉，我不管你去哪里、去多久，你給我記住一句話——我項羽欠你的，遲早會還?！?br>說完，他松開手，退后一步，對她露出了一個笑容。那笑容不是禮貌的微笑，不是客氣的敷衍，而是一種坦蕩的、真誠的、毫不遮掩的笑，像是大夏天里突然吹過來的一陣涼風(fēng)，讓人猝不及防地就心神一蕩。
呂雉站在原地，手還保持著被他握過的姿勢，懸在半空中，指尖微微蜷著。她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然后忽然笑了。
那不是禮貌的微笑，不是得體的淺笑，而是一個發(fā)自內(nèi)心的、毫不掩飾的、像花兒綻開一樣的笑容。笑的時候她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，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，整個人從那種清冷疏離的殼子里掙脫出來，像是一朵被捂了很久的花終于見到了陽光，剎那間就開得絢爛奪目。
項羽看得有些發(fā)愣。
然后呂雉轉(zhuǎn)過身，扶著車轅上了馬車。車簾放下來的那一刻，他聽到車簾后面?zhèn)鱽硪宦晿O輕極快的、像是怕被人聽見的：“后會有期。”
馬車轆轆地駛出了城門，消失在暮色中。項羽站在城門口，看著馬車漸行漸遠(yuǎn)，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，融進(jìn)了遠(yuǎn)方暗沉的天際線?；鸢言谒纳韨?cè)噼啪作響，火星子濺出來，落在他的衣袖上，燙出一個小小的焦洞，他渾然不覺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，一件讓他后脊發(fā)涼的事——在原本的歷史上，呂雉嫁給**后，**和項羽打仗，呂雉被項羽俘虜了兩次。第一次是在彭城之戰(zhàn)后，**倉皇逃竄，丟下了老爹和老婆，呂雉和劉太公一起被項羽捉住，關(guān)了兩年多。第二次是在滎陽之戰(zhàn)期間，呂雉又被抓住了，這次關(guān)的時間短一些，但同樣受盡了屈辱。
如果歷史按照原本的軌跡發(fā)展，他和呂雉之間會變成戰(zhàn)場**死我活的敵人，他會把她關(guān)在牢里兩年，她會在這兩年里恨他入骨，然后被放回去之后輔佐**滅了項羽，再在**死后以太后之尊把戚夫人做**彘、把劉如意毒死、把劉姓諸侯王殺得血流成河。
但現(xiàn)在，一切都不同了。
他不知道呂公接下來會去哪里，但按照這個時代的地理位置和呂家的逃亡路線，他們很可能會去沛縣。沛縣，**的老家。在原本的歷史上，呂雉就是在沛縣和**相親、然后嫁給**的。而現(xiàn)在，呂雉離開項家時衣襟上還別著他送的花，手上還殘留著他握過的溫度，耳邊還回響著他說過的那些話——后會有期，我欠你的遲早會還。
**，你想娶呂雉？那得看你能不能從我手里搶走了。
項羽轉(zhuǎn)身走進(jìn)城門，火把的光芒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，像是一柄出鞘的劍，筆直地指向遠(yuǎn)方。
接下來的日子里，項羽過得異常忙碌。白天處理項家的各種事務(wù)，晚上則和蕭何秘密會面，一點點編織他在會稽郡的情報網(wǎng)。蕭何不愧是后來能當(dāng)丞相的人，做事滴水不漏，短短幾天就把會稽郡的方方面面摸了個透——****、糧草庫存、官員名單、地方豪強的**和關(guān)系網(wǎng)，事無巨細(xì)，一一呈報。
項梁知道項羽在忙什么，但不知道具體細(xì)節(jié)。這個侄子最近變化太大了——不再是以前那個只會舞刀弄槍、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小子，而是多了幾分深沉和算計，開始學(xué)會藏、學(xué)會等、學(xué)會在暗處布局。項梁不知道這種變化是好是壞，但他隱約感覺到，這種變化背后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東西在做支撐。
季蘅也感覺到了項羽的變化。她不知道項羽在外面做什么、見什么人、和誰密談，她也不問。她只是每天把東跨院收拾得干干凈凈，把飯菜做得溫溫?zé)釤岬?，把他換下來的衣裳洗得干干凈凈。她是他的女人，不是他的謀士，她只用默默地做好自己能做的事，剩下的，她信他。
但信一個人，有時候比問一個人更重要。
又是傍晚。
項羽站在東跨院的窗前，看著院子里的季蘅在晾衣裳。她踮著腳尖，費力地將一件濕漉漉的戰(zhàn)袍搭到晾衣繩上，手臂伸得很直，腰肢微微后仰，勾勒出一道好看的弧線。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，投在青石板鋪成的地面上，像是一幅用墨汁畫出來的仕女圖。
風(fēng)忽然大了起來，吹得晾衣繩上的衣裳獵獵作響，一件剛剛搭上去的短襦被風(fēng)卷起來，飄到了地上。季蘅“哎呀”一聲，彎腰去撿，發(fā)髻上的木簪忽然松了，一頭黑發(fā)如瀑布般傾瀉而下，遮住了大半張臉。她手忙腳亂地抓起頭發(fā)，胡亂地往腦后攏，嘴里嘟囔著什么，聽不清，但語氣里帶著一種嬌嗔的、可愛的煩躁。
項羽靠在窗框上，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模樣，嘴角不自覺地就彎了起來。
他想起了呂雉衣襟上那朵半干的白花，想起了她登上馬車時回頭那一眼里藏著的東西，想起了她說“后會有期”時聲音里那絲被極力掩飾的顫抖。
如果那個在歷史上以狠辣著稱的呂后，此刻只是一個剛剛被一個男人認(rèn)真對待過的、心里小鹿亂撞的十七歲少女——那他會把**要做的事?lián)屜茸隽恕?br>等那一刻真正來臨的時候，**會知道——在一個能扛鼎的人面前搶東西，不是明智之舉。
更不用說，這個能扛鼎的人還帶著兩千年的戀愛攻略。
項羽關(guān)上窗，走到桌前，展開一卷新的竹簡，提筆蘸墨，寫下了四個字——“沛縣，**?！?br>然后在這四個字下面，又寫了四個字——“呂雉，等我?！?br>窗外的風(fēng)更大了，吹得院子里的槐樹嘩嘩作響，像是一支看不見的軍隊正在遠(yuǎn)方集結(jié)，準(zhǔn)備奔赴一場尚未開始的戰(zhàn)爭。而在這場戰(zhàn)爭中，愛情和陰謀相互糾纏，柔情和刀光交替閃爍，誰是誰的棋子、誰是誰的獵物，還遠(yuǎn)遠(yuǎn)沒有到揭曉的時候。
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——項羽不會讓呂雉嫁給**。
不為什么天下大計，不為什么宏圖霸業(yè)，僅僅是因為，那個在城門口對他笑著說出“后會有期”的少女，她值得被認(rèn)真對待。而“認(rèn)真對待”這四個字，**那個“好酒及色”的中年亭長，不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