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也正看著我。
五官生得溫和，眉眼之間透著一股文氣，像江南水墨畫里走出來的書生。可那雙眼睛太安靜了，安靜得不像個正在對著快死的人說話的活人。
"多謝紀御醫(yī)。"
我抽回胳膊，跟著王公公往外走。
走到殿門口的時候，我回了一次頭。
紀行舟又退回了那根廊柱旁邊，垂著眼皮，一動不動。
但我看見他的拇指在藥箱提手上叩了兩下。
不緊不慢，像數(shù)著什么節(jié)拍。
第二章
三更天。
我躺在榻上，睜眼看著房梁。
隔壁院子里有哭聲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，是住我隔壁的柳才人。
她今年才十五，進宮兩個月，先帝連她長什么樣都未必記得住，就要拉她去陪葬。
我沒哭。
眼淚上輩子就用完了。
我在想紀行舟。
想他扶我時手指的溫度，想他看我那一眼，想他叩藥箱的那兩下。
太醫(yī)院的規(guī)矩，嬪妃有疾需先報內(nèi)侍省，再由內(nèi)侍省傳喚御醫(yī)，診脈時必須有太監(jiān)全程在場，不許單獨相處。
可紀行舟今天站在靈堂角落里，沒人傳召他。
他來做什么？
等誰？
我翻身坐起來，披了件外衫，走到窗前。
月色明晃晃的，院子里亮得像白天。守夜的小太監(jiān)靠在廊下打盹，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。
遠處有貓叫，一聲接一聲，尖銳刺耳。
我盯著月亮，腦子里把上輩子的事過了一遍。
被推進皇陵時的黑暗，指頭摳石壁的疼，胸腔里最后一口氣用盡時的絕望。
還有臨死前聽見的那句話。
"顧氏清禾，年十九，無子，殉。"
十九歲。
今天，我十八歲零三個月。
院門外響起腳步聲。
很輕，像故意放輕了的。
我退開半步，盯著門。
腳步聲在門前停了。
安靜了三息。
然后門板上響起兩聲輕叩，節(jié)奏和白天叩藥箱一模一樣。
我走過去，拉開門。
月光底下站著紀行舟，還是那身青綠官服，藥箱掛在腰間，通身一股草藥氣。
"小主。"他欠了欠身，"臣來給小主請平安脈。"
三更半夜，御醫(yī)獨自跑到嬪妃寢宮請平安脈。
這話傳出去，我倆一個都活不了。
我側(cè)身讓開。
"進來。"
他抬腳邁進來，反手把門合上，插了門閂。
一氣呵成。
兩個人面對面站著，誰也沒出聲。
他先開了口。
"小主不想死。"
不是在問，是在替我說。
我挑了下眉。
"紀御醫(yī)有話直說。"
"臣有法子讓小主活過明天。"
他的聲音還是溫溫和和的，可話里的意思，比停靈殿的地磚還涼。
我心跳猛地快了一拍，面上不動。
"什么法子？"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離我不到三尺，低著頭看我。
"遺腹子。"
兩個字，砸下來的。
遺腹子。
先帝都硬了，哪來的遺腹子？
除非這孩子壓根不是先帝的。
我懂了。
我盯著他的眼睛。月色透過窗紙照進來，他那雙眼里映著光，和我的臉。
"紀御醫(yī)，你清楚自己在說什么？"
"臣清楚得很。"他又往前半步，我?guī)缀跄苈劦剿砩系乃幬?，苦的，澀的?臣也知道小主只剩下一夜的時間。明早卯時，殉葬的人就來了。"
我攥緊了袖口。
他在給我遞刀。
接不接，看我。
"為什么找我？"我問。
他笑了。
笑容溫和，可眉梢那一彎弧度不太老實。
"因為小主是個聰明人。聰明人知道怎么選，也知道選完之后，嘴要閉緊。"
我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我。
窗外的貓不叫了。四下里安靜得只剩彼此的呼吸聲。
我忽然想起上輩子聽過的一個傳聞。
先帝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，生下來那年就被高僧批了命格，說是克父，從小送出宮寄養(yǎng)。后來宮里傳話說病死了，死的時候才十五。
可那人是先帝的親弟弟。
眼前這人姓紀，是太醫(yī)院的御醫(yī)。
時間對不對得上，我沒來得及細算。
不是現(xiàn)在該想的事。
"我要做什么？"我問。
他的眼睛亮了一瞬。
"小主只管配合。"他伸出手，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