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鐵皮椅上全是人，我靠著蛇皮袋坐在地上。
那張車票被我攥在手里很久，邊角都洇了汗。
十八歲，我坐著那趟綠皮火車離開了桐安。
窗外的田野一塊一塊地往后退。
我數(shù)了五塊田。
剛好五棍。
——
手機里的哭聲還在繼續(xù)。
方秀琴說了很多，什么"他天天念叨你"，什么"當年也是一時沖動"。
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鈍刀子，不致命，就是來回鋸。
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，放在桌面上，按了免提。
她的聲音從揚聲器里擴散出來。
很小。
在這間一百二十平的總裁辦公室里，小得像只蚊子。
"秀琴。"
我開口了。
她那邊猛地安靜下來，大概是我太多年沒叫過這個名字。
"信封會寄到桐安中心醫(yī)院。"
我說完，掛了。
打開辦公桌最右邊的抽屜。
里面有一個硬殼文件夾。夾子里是一張泛黃的硬卡紙：省城到桐安的火車票。
日期模糊了，墨字洇開，像一塊舊傷疤。
我把它取出來，放進一個信封。
拿起筆，在信封背面寫了一行字。
——這趟車，沒有回頭票。
門敲了兩下。
林銳推門進來，手里抱著一摞文件。他是跟了我六年的助理，做事從不多問。
"把這個寄出去。"我把信封推過去，"桐安縣中心醫(yī)院，陸建國。"
他接過信封，看了一眼收件人的名字，眼皮跳了一下，但什么都沒說。
轉身要走的時候，我叫住他。
"還有。"
我拉開抽屜的第二層。里面有個檔案袋，封面用記號筆寫著三個字——
陸建國。
"這份檔案，更新一下。"
林銳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"他的病歷、負債、方杰的借貸記錄，全部拉一遍。"
"是。"
他帶著信封和檔案出去了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，我轉過椅子，面對落地窗。
六***的高度，整座城市的天際線被壓成一條細線。
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臉。
下頜線硬，眉骨深，嘴唇緊抿成一條縫。
二十八歲。十年。
從一百塊錢的硬座票，到這間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辦公室。
我低頭看了看右手——
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，有一層老繭。那是早年搬磚留下的。
我攥了攥拳頭。
那五棍的感覺，我已經(jīng)不記得了。
但那五棍的聲音，我一輩子忘不了。
第二章
桐安縣中心醫(yī)院住院部，三樓，走廊盡頭的八人間。
陸建國躺在靠窗的病床上。
六月的太陽透過沾著水漬的玻璃照進來，光斑打在他臉上，把那層蠟黃的皮膚照得像一張舊報紙。
他五十八歲了。
頭發(fā)白了一半，眼窩往里塌，顴骨往外支，整個人縮在被子里，像一截風干的樹樁。
旁邊的床頭柜上，放著一碗沒動過的稀飯，兩瓶生理鹽水，和一沓繳費單。
方秀琴坐在床尾的塑料凳上，手機擱在膝蓋上，屏幕朝上，通話記錄最上面那個名字是——陸深。
通話時長：一分零八秒。
她盯著那個數(shù)字，嘴唇抖了兩下，沒說話。
門被推開。
方杰踩著一雙跑偏了跟的運動鞋，手里拎著個塑料袋，袋口露出兩盒盒飯的邊角。
二十五歲，染了一頭不均勻的黃毛，眼圈發(fā)黑，指甲縫里卡著煙焦油。
"打通了？"他把盒飯往柜上一撂，泡沫盒彈了一下，差點碰翻那碗稀飯。
方秀琴點了下頭。
"怎么說？"
"他說……會寄個信封過來。"
方杰撕開盒飯的塑料蓋，用塑料勺挖了一口飯塞進嘴里。
"信封？什么信封？"
"不知道。就說了一句話就掛了。"
方杰嗤了一聲。嘴里**飯，含混不清地說："裝什么裝。當年走的時候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，寄個信封？他拿什么寄？郵費夠不夠都不一定。"
方秀琴沒接話。
病床上，陸建國的眼皮動了一下。
他醒著，一直醒著。
方秀琴跟陸深打電話的時候，他假裝睡著，但每一個字都聽見了。
他聽見陸深叫了一聲"秀琴"。
不是"媽"。
不是"阿姨"。
是名字。
連"方"姓都省了。
陸建國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，胃里泛上來一股酸水，他咽了回去。
——
三天后。信封到了。
護士遞進來的時候，方秀琴還以為是什么檢查單據(jù)。
拆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