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(yī)療器械代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專家門診。，一張五官科綜合診療臺、一臺CRT顯示器的電腦、一把檢查椅。墻上掛著耳鼻喉解剖圖，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消毒濕巾的味道。跟診的住院醫(yī)劉鵬和本科實習生坐在診療臺后方的寫字桌前，一個在寫病歷，一個拿著《耳鼻咽喉科學》隨意翻看。。他的白大褂口袋里別著兩支筆，左胸口袋上別著工作牌，上面寫著“副主任醫(yī)師”。他的聲音微微有些啞了，但動作依舊利落，問診、檢查、開單一氣呵成。旁邊的小劉則飛快地記錄門診病歷，生怕陳卓看完病人時，自己還沒有寫完。，他表情平靜，語速不快不慢。但遇到反復來開“消炎藥”的老病號，他的耐心會明顯下降?！澳@是慢性咽炎，不需要抗生素。多喝水，少說話。下一位?！闭Z氣生硬，不留余地。，沒敢說話。住院醫(yī)早已習慣，在陳卓說“下一位”時，便把寫好的病歷遞了過來。，一位農(nóng)村大媽在門口哭著求加號。她的病歷本皺巴巴的，里面夾著幾張從外省帶來的檢查單?！瓣愔魅危易艘灰够疖噥淼?，沒掛上號，您幫幫忙，給我加一個吧……”?！凹硬涣恕Ｌ栆呀?jīng)滿了。下周早點來?！保愖恳呀?jīng)叫了下一位患者的名字。實習生有些不忍，但不敢開口。小劉把門關(guān)上了。。，倒數(shù)第二個病人看完。陳卓查了一下電腦里的名單，還剩最后一個?！斑€有一個，看完你們先去吃飯?！彼麑π⒄f。小劉和實習生開始收拾東西，準備等最后一個病人進來就撤。。進來的人沒有拿病歷本。
她三十出頭，穿深灰色職業(yè)套裝，化淡妝，頭發(fā)扎成低馬尾，看起來不像普通患者。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，說不上像什么味道，清新但不甜膩，在消毒水味道的診室里顯得有些突兀。
陳卓用余光掃了一眼，覺得這人氣質(zhì)不太對，但沒有多想。
“坐吧。哪里不舒服？”
“您幫我看看喉嚨吧，”她坐在檢查椅上，配合得很好，檢查咽喉時幾乎沒有惡心反射。間接喉鏡下，她的咽喉黏膜光滑，聲帶活動正常，沒有異常。
陳卓摘下喉鏡，洗了手，坐回桌前。
“咽喉沒問題，聲帶也好。不需要開藥?！?br>他準備叫下一個——不對，這就是最后一個。
這時，椅子上的女人坐直了身體，語氣突然從“患者”切換成了另一種頻道。
“陳主任，其實我不是來看病的。我是銘德醫(yī)療器械公司的，我姓沈，叫沈靜宜。今天掛您的號，是想跟您聊一個產(chǎn)品。”
陳卓的眉頭皺了起來?！斑@不是你該來的地方。要推銷找設備科，出去?！彼麤]有起身，但語氣已經(jīng)是逐客令。
沈靜宜沒有慌張，語速不快但很堅定：“我知道這樣冒昧，但我也沒有別的辦法。設備科不懂手術(shù)，我想直接找最能用好這臺設備的人。能不能給我三分鐘？就三分鐘?！?br>陳卓看了她兩秒。這兩秒，他感覺那股香氣有點柑橘調(diào)，淡淡地在空氣里飄著，不急不躁。
他對小劉說：“你們先去吃飯吧?！毙⒑蛯嵙暽鷮σ曇谎?，趕緊收拾東西離開。診室門關(guān)上，屋內(nèi)只剩陳卓和沈靜宜兩個人。
陳卓靠在椅背上，雙臂交叉，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“說吧?！?br>沈靜宜從包里拿出幾頁彩色的產(chǎn)品資料，和一個銀色的U盤，上面寫著1G*，2004年1G*容量的U盤算是比較少見的。
“這是我們公司新出的手術(shù)顯微鏡，RS-2000，國產(chǎn)的，性能對標蔡司，價格只有進口的三分之二。”
她翻開彩頁，手指點著上面的參數(shù)表。她的手指修長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齊，沒有涂指甲油。
“您是專家，我就挑重點說。核心賣點有兩個：第一，目鏡和物鏡的光學鍍膜是德國的技術(shù)，分辨率能做到和蔡司一個級別。第二，這臺顯微鏡自帶U**接口，可以直插U盤錄制高清影像，手術(shù)全程能錄下來。而且自帶轉(zhuǎn)播顯示器，助手和學生不用輪流擠在目鏡下看，大屏幕上就能實時看到手術(shù)視野?！?br>陳卓面無表情地聽著，手指時而不自覺地輕敲桌面。
他心動了。
科室那臺老顯微鏡是九十年代買的，沒有錄像功能。他想要一臺能錄像的設備想了兩年——有了錄像，教學不用靠嘴說，科研可以積累素材，學術(shù)報告可以拿視頻說話，手術(shù)做得再漂亮，不被同行看見，也沒用！但周主任一直以“預算有限”為由拖著，說要再等等，等醫(yī)院明年更新設備計劃。
“您做喉顯微手術(shù)，學生輪流看目鏡，一個人看完下一個再看，手術(shù)節(jié)奏都打亂了?！鄙蜢o宜繼續(xù)說，“有了顯示器，所有人同時看，您邊做邊講，教學效果好得多?！?br>陳卓依舊沒有接話。
沈靜宜翻了另一頁彩頁，語氣切換得更專業(yè)了一些，甚至帶點學術(shù)圈的味道。
“陳主任，其實我們公司不只是賣設備，還支持臨床科研。比如，我們可以幫您聯(lián)系北京的趙院士，邀請他做您課題的顧問。他老人家很少出來，但我們公司和他在一個項目上有合作。”
陳卓的手指停了一下。趙院士，國內(nèi)喉科泰斗，如果能請動趙院士掛名顧問，他的課題起碼上兩個檔次。
“學術(shù)會議的費用、差旅、住宿，我們公司都可以安排，可以走學術(shù)支持的渠道。還有，《Laryngoscope》亞太區(qū)編輯那邊，我們也有點聯(lián)系?！彼穆曇魤旱土税攵?。
“如果您的論文或者手術(shù)視頻夠好，審稿流程會快很多。”
陳卓的手指又開始敲桌面了。
SCI！這是他沖擊正高最大的短板?？剖依锉人曩Y低的醫(yī)生都在拼命發(fā)文章，他手術(shù)做得好，但論文數(shù)量不夠。周主任在醫(yī)院職稱評審會上說過一句“臨床強科研弱”，輕飄飄的，但他記住了。
沈靜宜沒有再往下說，合上彩頁，站起身。“資料都在U盤里了，您有空可以看看?！?br>她把U盤放在桌上，推過來。
“對了，下個月初**有個全國喉顯微微創(chuàng)***，授課的都是國內(nèi)頂尖專家。如果您有興趣，我做負責安排，機票酒店全包。”
陳卓看了一眼桌上的U盤，沒有接?！盎仡^再說吧。最近手術(shù)排得滿?！彼麤]有說“沒空”，但也沒有說“好”。
沈靜宜點了點頭，走到門口，忽然回頭，語氣比之前輕了很多，像是隨口說的一句話。
“對了陳主任，我真的很佩服您的手術(shù)。您的早期喉癌激光手術(shù)，我在別處沒見過。”說完，她推門出去了。
診室里安靜下來。
陳卓坐在椅子上沒有動。空氣里還殘留著那縷柑橘調(diào)的香水味，不濃，但還在。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U盤和名片，沒有猶豫，放進了白大褂口袋。
下午四點，陳卓在辦公室看文獻。
辦公室在十樓，不大，一張辦公桌，一臺電腦，靠墻一排鐵皮柜。窗臺上有一個煙灰缸，里面有幾根煙頭——醫(yī)院禁煙，但副主任的獨立辦公室是個例外，只要不被檢查到，沒人會來敲門。
他看完幾篇論文，靠在椅背上，揉了揉太陽穴。
上午門診看了三十多個病人，下午還做了兩臺手術(shù)。他把桌面上文件摞整齊，順手從抽屜里摸出一包**，抽出一根，點上。
青灰色的煙霧從指間升起，隨著窗外吹進來到風，緩慢飄散。
他腦子里還在轉(zhuǎn)上午那些事。沈靜宜說的那些話——趙院士、SCI、審稿流程。東西是好東西，但他也知道，天上不會掉餡餅。她幫了他，他總得還點什么？況且，設備引進又不是他說了算。
他彈了彈煙灰，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。然后，莫名其妙地，他又聞到了那縷柑橘味。
她說話時的語氣，手指點著彩頁的動作，走之前回頭說的那句話——聲音不大，但清清楚楚。他意識到自己在想什么，皺了皺眉。
桌上的電話響了，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“陳主任，我是ICU的護士王潔。您上周搶救的那個自刎傷患者，家屬今天來要求復印病歷。護士長告知他們，說住院期間不能復印，等出院病案歸檔后，可以去病案室復印。家屬還問了很多細節(jié)，問得很細，好像聽說還咨詢了律師?！?br>陳卓掐滅了煙，“問什么了？”
“問氣管切開的指征，問頸內(nèi)靜脈修補是不是必須做?！?br>陳卓拿著電話，沉默了兩秒。
那臺手術(shù)他做得干凈利落。氣管切開指征明確，頸內(nèi)靜脈那個五毫米的裂口如果不補，血止不住。每一步都站得住腳。
但“咨詢了律師”這幾個字，還是讓他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，謝謝你。”
他掛了電話，把煙頭在煙灰缸里碾滅。
手機又響了。這次是江維舟。
“陳卓，你那個自刎傷的病人，現(xiàn)在住在ICU，我在管。你下午有空過來看一下？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患者喉腔有點水腫，問題不大，但家屬很奇怪，一會兒說想請外院專家會診，一會兒又說要自動出院回家，不想治了。我覺得你親自來看一下比較好，免得家屬有想法。畢竟你是手術(shù)主刀，你來說一句，比我們說十句都管用?！?br>江維舟說話一向這樣，不繞彎子。陳卓作為他的老同學，早已習慣被要求隨叫隨到，但醫(yī)院確實有很多人對江維舟有意見。
“行。我一會兒過去?！?br>陳卓掛了電話，拿起白大褂穿上，走出辦公室。
ICU在住院樓三層。
陳卓到的時候，江維舟正在護士站看著主班護士逐行輸入醫(yī)囑。兩臺老舊的電腦屏幕閃爍著，針式打印機吱吱嘎嘎地吐著單子。
“來了?！苯S舟抬起頭，“患者狀態(tài)還行，生命體征平穩(wěn)，喉鏡看了一下，水腫在可控范圍內(nèi)，不需要特殊處理。但家屬那邊……”
他朝著病房方向努了努嘴。陳卓沒說話，推門進了病房。
患者躺在床上，脖子上還纏著紗布，精神尚可。家屬是患者妻子，四十多歲，衣著體面，說話客客氣氣，但眼神不對——那種“我在盯著每一個細節(jié)”的感覺。
陳卓檢查了患者的喉腔，確認水腫在可控范圍內(nèi)，用醫(yī)學術(shù)語夾雜著大白話解釋了一遍。家屬聽了，點了點頭，說了聲“謝謝陳主任”。
但走出病房的時候，陳卓隱約聽到身后傳來一句：“老公，你別怕，我已經(jīng)跟我哥說了……”
他沒回頭。
走廊上，江維舟跟上來，“這個女人在說謊，我感覺她未必想讓他老公活！”
“你是**??？管這些干嘛？按醫(yī)療常規(guī)處理就行?！?br>江維舟看了他一眼，“你別說，今天**確實來調(diào)查過。我不是說你的手術(shù)會出問題，但有些事，按常規(guī)處理不一定能按常規(guī)收場。還是小心點好?！?br>陳卓點點頭，沒接話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晚上九點，陳卓回到家。
趙宜君坐在沙發(fā)上看電視，面前茶幾上擺著兩盤剩菜——糖醋排骨和清炒西蘭花，用保鮮膜蒙著，已經(jīng)涼了。
“吃了嗎？”她問，語氣平淡。
“在醫(yī)院吃過了?！标愖繐Q了鞋，把外套掛在門口的衣架上，便走進書房。門關(guān)上了。
趙宜君從沙發(fā)上站起來，收拾茶幾，把剩菜端進廚房。沒多久，陳卓走進衛(wèi)生間，淋浴的水聲傳出。
趙宜君路過書房時，看到桌上放著一個銀色的U盤。她拿起來看了看，沒有標簽，銀色的外殼上刻著一行很小的字：1G*。
猶豫了一下，她把U盤**臺式電腦，CRT顯示器嗡嗡地亮起來，Windows xp的桌面緩緩出現(xiàn)。
U盤里有三個文件夾?！爱a(chǎn)品資料”和“照片”，還有一個叫“視頻”的，里面只有一個文件，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和型號。
她點開了“照片”文件夾，屏幕上次第鋪開一張一張縮略圖。
藝術(shù)照。深色**，光影柔和，同一個女人，穿著不同的衣服——一套深灰色的職業(yè)裝，一套淺色的連衣裙，還有一套黑色的晚禮服。表情有微笑的，有沉思的，有微微側(cè)臉的。每張照片都像是精心挑選過的角度。
趙宜君盯著屏幕，手指停在鼠標上。她不認識這個女人。
衛(wèi)生間的水聲停了。
趙宜君迅速關(guān)掉文件夾，拔下U盤，放回書桌上原來的位置。她走出書房，坐回沙發(fā)上，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，音量調(diào)低。
陳卓擦著頭發(fā)從衛(wèi)生間出來。頭發(fā)沒完全干，幾縷黑發(fā)貼在額頭上。他看了趙宜君一眼，她正盯著電視屏幕，表情平靜，看不出什么。
“我先睡了?！壁w宜君站起來，沒等他回答，走進了臥室。
臥室的門關(guān)上了。
陳卓愣了一下。平時她會看完晚間新聞才睡，今天睡這么早？
他沒有多想，走進書房，坐下。他看到了桌上的U盤。他伸手拿起來，在手里轉(zhuǎn)了一圈。
位置好像不太對。他記得自己走的時候U盤是放在顯示器右邊的，現(xiàn)在它在鼠標墊旁邊，現(xiàn)在U盤在左邊。
他看著手里的U盤，沉默了幾秒。也許是他記錯了。
桌上的諾基亞手機亮了一下。
一條新短信，沒有存***名字，但號碼他認識。
“陳主任，今天打擾了。U盤里的資料您有空看看，不著急。下月初**的事，考慮一下?！蜢o宜”
陳卓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幾秒，沒有回復。
他把手機扣在桌上，關(guān)了書房的燈。
黑暗中，電腦主機的電源燈還亮著，一個小小的綠燈，像一只不肯閉上的眼睛。臥室的門已經(jīng)關(guān)上了。走廊里很安靜，只有冰箱壓縮機偶爾嗡嗡地響幾聲。陳卓躺在書房的單人床上，他有時加班太晚，或者在書房看資料晚了，為了不打擾妻子，就睡在這里。
他閉著眼睛，腦子里很亂。那臺顯微鏡，ICU家屬的眼神，江維舟說的“小心點”，混亂地在腦海中橫沖直撞。
還有那縷柑橘調(diào)的香水味，在昏暗中，怎么也散不掉。
他翻了個身，把毯子拉到肩膀，用力閉上眼睛。
明天還有手術(shù)。連續(xù)三臺。其中一例是喉癌，要做喉部分切除，病人八十多歲，心肺功能不太好，**風險高。
他告訴自己：現(xiàn)在想什么都沒用，明天的事明天再說。
但腦子里那根弦，始終沒有松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