著眼看我，那雙眼睛在黑暗里像兩簇燒不盡的火。
"蘇蘅，你袖子里藏的什么？"
我心一緊。
"沒什么。"
"給我看。"
"侯爺該喝藥了。"
他的手指收緊了一分。
"你是不是在怕什么？"
我低頭看著他枯瘦的手，三年前這只手握著長槍縱橫沙場，如今連碗都端不穩(wěn)。
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，輕輕放回被子里。
"侯爺，你該怕的人不是我。"

"蘇蘅，今日的藥誰熬的？"
第二天一早，婆婆的聲音從正廳那頭傳過來，不高不低剛好讓整個院子都聽得見。
我放下手里正在洗的藥碗，擦了手走過去。
婆婆坐在上首，面前擺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。
蘇婉站在她身側，手里端著另一碗藥，模樣乖巧。
"是我熬的。"我說。
婆婆把藥碗往桌上重重一頓，黑色的藥汁濺出來，洇在桌面上。
"味不對，太苦了。你是不是放錯了藥？衍兒剛醒，經不起半點差池，你是存心要害他？"
我看了一眼那碗藥。
方子是我跟了三年的，每味藥的分量閉著眼睛都能稱準。
"母親，方子沒有變過。"
"我說味不對就是不對！"婆婆的手拍在扶手上，"你一個庶女出身，粗手粗腳，連煎藥都煎不好，這三年衍兒遲遲不醒，誰知道是不是被你喂壞了？"
蘇婉適時地開口，"姐姐，母親也是擔心侯爺，你別生氣。不如以后讓我來煎藥，我跟著蘇家的大夫學過些醫(yī)理的。"
她說這話時低著頭，溫溫柔柔，連睫毛都在微微顫。
婆婆立刻換了副面孔，拉過蘇婉的手拍了拍，"還是婉兒貼心，早知如此，當初就不該讓旁人來沖什么喜。"
這個"旁人"說得輕巧。
三年前蘇婉跪在蘇家正堂嚎啕大哭，死活不肯上花轎。是父親把我從偏院拖出來，連嫁衣都來不及量尺寸，穿著蘇婉的舊裙就塞進了轎子。那晚謝衍渾身滾燙，咳出的血噴了我滿手滿袖，太醫(yī)搖著頭說撐不過今夜。
我跪在床前給他擦血，一擦就擦了三年。
"母親說的是，以后藥就交給婉兒吧。"
我沒爭。
爭不過的，婆婆不需要理由，她需要的只是一個借口。
午后，蘇婉端著藥去了謝衍房里。
我從窗前經過，隔著半開的門縫看見她坐在床沿，一勺一勺地喂謝衍喝藥，姿態(tài)溫軟，畫面漂亮得像年畫。
謝衍偏過頭，皺著眉，"這藥的味道跟以前不一樣。"
蘇婉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，"是我特地加了些蜜棗調味，怕侯爺覺得苦。"
"以前那個不加蜜棗。"
蘇婉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婆婆的聲音從她身后傳來，柔和而果斷，"衍兒，婉兒一片好意，你就別挑了，以前的事不必再提。"
以前的事。
三年一千多個日夜，被四個字抹得干干凈凈。
我轉身走開。
巷道里迎面撞上侯府的管家劉伯，他是府上的老人了，三年里對我不好不壞，該送的藥材從不短缺，該扣的月例也從不手軟。
"大少夫人。"他喊我。
這稱呼倒新鮮，府里的人平日都叫我"蘇姑娘"或者"那個沖喜的"。
"劉伯有事？"
他遞過來一個木**，"老夫人吩咐，說大少夫人這三年辛苦了，這是給您的謝禮。"
我打開**。
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五十兩銀子，和一張路引。
路引。
就是通行文書，拿著這個可以出城。
我看著那張路引上寫的目的地——青州。離上京八百里，偏遠窮苦，去了就再也回不來。
"劉伯，母親還說了什么？"
劉伯低著頭不敢看我，"老夫人說……侯爺身邊不缺人伺候了，大少夫人若是想家，可以早些動身。"
早些動身。
多體面的說法。
我合上**，笑了笑。
"替我謝過母親。銀子我收了，路引就不必了。"
劉伯抬起頭，目**雜，"大少夫人，老奴多句嘴……您別嫌老奴僭越。"
"您說。"
他往左右看了看，壓低聲音，"老夫人昨夜叫了蘇家的人來，在書房談了大半宿。今早蘇家二小姐的行李就送進了東院，鋪蓋都換了新的。"
東院。
那是侯府正妻才住的院子。
三年來我住的是西邊的柴房隔壁，窗戶漏風，冬天冷得伸不出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