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了很久，紅燈變綠燈，綠燈又變紅燈，她都沒動，最后還是旁邊一個等公交的小伙子提醒她“阿姨，綠燈了”，她才回過神來。
那張*超單被她折了兩折，揣在褲子口袋里，硬硬的，硌得她大腿發(fā)疼。她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口袋，又縮回來，像是怕被什么東西咬到。她走得很慢，比平時慢得多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，腳下軟綿綿的，沒有根。她在想一件事——這孩子，是誰的？
這念頭冒出來的瞬間，她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。廢話，當然是衛(wèi)東平的。她田淑雅這輩子就只跟衛(wèi)東平一個人好過，十九歲認識，二十二歲結(jié)婚，二十三年生了女兒衛(wèi)薇，如今女兒都三十五了，外孫女都上小學了。她和衛(wèi)東平一起走過了將近四十年，風風雨雨，吵吵鬧鬧，但從來沒有紅過臉，更不用說別的事了。
所以孩子是衛(wèi)東平的。但問題是，她六十了，他也六十二了，兩個人怎么可能還懷上孩子？
她想起三個月前，女兒衛(wèi)薇帶著外孫女回來住了一個星期。外孫女叫小葡萄，六歲，正是最可愛也最鬧騰的年紀，每天在家里跑來跑去，像一顆上了發(fā)條的小炮彈。小葡萄跟他們睡一個房間，晚上擠在一張床上，講三個故事才肯睡。那一個星期里，她和衛(wèi)東平別說親熱了，連單獨說句話的時間都沒有。
小葡萄走了之后，大概是覺得家里忽然太安靜了，兩個人之間又有了那種久違的、不太好意思說出口的親昵。年輕人管這個叫“氛圍到了”，老年人嘛，說不出口，但身體是誠實的。就那一次，就那么一次，誰能想到呢？
田淑雅回到家的時候，衛(wèi)東平正在陽臺上澆花。他退休后最大的愛好就是養(yǎng)花，陽臺上擺了二十幾盆，月季、茉莉、梔子、三角梅，開得熱熱鬧鬧的。他一邊澆水一邊哼著京劇，是《空城計》里那段“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”，調(diào)子拖得長長的，晃晃悠悠的，像秋天午后懶洋洋的陽光。
“回來啦？”聽到門響，衛(wèi)東平頭都沒回，“報告拿了沒？身體怎么樣？”
田淑雅站在玄關(guān)，換了拖鞋，把那沓體檢報告放在鞋柜上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，但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，一個字都發(fā)不出來。
衛(wèi)東平澆完花，回過頭來，看到她的表情，手里的水壺差點掉在地上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三步并作兩步走過來，上下打量她，“臉色怎么這么白？查出什么毛病了？”
田淑雅搖了搖頭，從口袋里掏出那張被她折得皺皺巴巴的*超單，遞給他。
衛(wèi)東平接過去，戴上老花鏡，湊到窗前光線好的地方，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。他看了大概有三十秒，然后摘下老花鏡，又戴上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他問，聲音里有一種田淑雅從未聽過的茫然。
“*超單?！碧锸缪诺穆曇舾砂桶偷?。
“我知道是*超單，但這上面寫的……”衛(wèi)東平的聲音忽然小了下去，像是怕驚動什么東西似的，用氣聲說出了最后兩個字，“……早孕？”
田淑雅點了點頭。
兩個人面對面站著，隔著一米遠的距離，誰都沒動。陽臺上那盆***被風吹得輕輕搖晃，淡淡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，甜得有些發(fā)膩。遠處有小孩在樓下玩耍的笑聲，尖銳而清脆，像針一樣扎進這個忽然變得不真實的午后。
“淑雅，”衛(wèi)東平先開了口，聲音有些發(fā)飄，“你確定沒有拿錯別人的單子？”
“沒有。名字是我的，年齡是我的，我在現(xiàn)場做的*超，醫(yī)生親眼看著做的。”田淑雅說完這句話，忽然覺得腿有點軟，就在沙發(fā)上坐了下來。
衛(wèi)東平也在她旁邊坐了下來。兩個人肩并肩坐著，像兩尊雕塑，一動不動。窗外的小孩還在笑，遠處有汽車喇叭聲，廚房水龍頭沒關(guān)緊，一滴一滴地漏水，在瓷磚上砸出有規(guī)律的聲響，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時器，一秒一秒地計算著時間。
“孩子是我的？”衛(wèi)東平問出了那個除了蠢沒有任何其他形容詞的問題。
田淑雅用一種看**的眼神看了他一眼，什么都沒說。衛(wèi)東平也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極其愚蠢的問題，趕緊閉嘴了。
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