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沒有長輩做主，村支書替姐弟倆收了錢，草草把沈秀蘭嫁了出去。
沈小軍后來才知道姐姐要嫁人的事。他跑到村支書家門口，用含混不清的聲音一遍一遍地問：“姐姐去哪里？姐姐為什么要走？”
沒有人回答他。
按照皖南舊時的婚俗規(guī)矩，新娘上轎之后，雙腳不能沾地，半路嚴禁隨意落轎。一旦觸犯，便是“落地煞”——新娘命數(shù)難保，夫家更是會斷了香火，子嗣無繼。
這個規(guī)矩，全村人都信。不是因為他們親眼見過“落地煞”的后果，而是因為程家對外說，這是他們祖上傳下來的古訓(xùn)，不能破，破了就會天打雷劈。
沒有人敢質(zhì)疑程家。程家棟的父親，當(dāng)了三十年的村支書。鄉(xiāng)里、縣里，都是他的人。
十八里山路，蜿蜒崎嶇?；ㄞI從沈家村出發(fā)，要翻過三道山梁，穿過一片竹林，才能到屏山村。
四個轎夫，都是程家棟親自挑選的。
第一杠，程家順，五十多歲，程家棟的表叔，四個轎夫里年紀最長、最穩(wěn)重。
第二杠，王老六，外村雇來的壯勞力，力氣大，不愛說話。
第三杠，程家旺，程家棟的本家堂弟，二十多歲，年輕力壯，被安排在轎身右后位——那個位置，是整頂花轎里最容易透過簾縫看清新娘側(cè)臉的角度。
**杠，程家富，程家棟的遠房叔叔，四十多歲，信佛，吃齋，沉默寡言。
四個人，四條命，從那一天起，就綁在了同一頂花轎上。
花轎抵達屏山村時，日頭已經(jīng)偏西。深秋的太陽落得快，剛才還掛在山尖上，一轉(zhuǎn)眼的工夫就沉下去了，只留下一片暗紅色的晚霞，像一塊燒紅的烙鐵，燙在天邊。
八字墻下擠滿了看熱鬧的村民。鞭炮炸裂出滿地鮮紅紙屑。花轎穩(wěn)穩(wěn)停在程家祖宅門前。有人上前掀開轎簾，高聲喚新娘下轎。轎內(nèi)寂靜無聲，無人應(yīng)答。再三呼喊，依舊紋絲不動。
程家棟的母親等得不耐煩了，伸手探進轎簾去拉新娘。下一瞬，她的手僵住了——她摸到的不是柔軟的嫁衣，而是一只冰冷的、已經(jīng)硬了的手。
她尖叫著把轎簾扯開。沈秀蘭的身子軟塌塌地從轎中歪倒出來，像一袋沒有骨頭的爛肉，“撲通”一聲摔在青石板路上，臉朝上，眼睛半睜著，嘴唇青紫，脖子上勒著一根粗實的紅棉繩，繩頭一端死死纏繞在頸間，深深陷進肉里，另一端牢牢系在花轎頂部的橫梁上。
人，早就沒氣了。
法醫(yī)是第二天從縣里趕來的。尸檢報告寫得極細：尸斑呈暗紫紅色，分布于**背側(cè)未受壓部位，指壓不退色，推斷死亡時間在落轎前三十至四十分鐘。眼瞼結(jié)膜可見密集針尖狀出血點，符合機械性窒息死亡的典型眼征。頸部縊溝呈環(huán)形，寬約一厘米，溝底有表皮剝脫，生前形成。繩結(jié)的打法極為特殊——不是普通的死結(jié)，而是皖南漁民獨有的“死鯧結(jié)”，越掙扎越緊，絕不會自行松脫。
更關(guān)鍵的是空間測算：花轎內(nèi)部長寬均不足一米二，轎頂橫梁距座面約九十厘米。若為自縊，死者需先將自己懸吊于橫梁再坐回座位，在如此狹窄的空間內(nèi)完成這一系列動作，幾乎不可能。層層證據(jù)都指向一個結(jié)論：他殺。
可是，兇手是誰？
花轎的轎簾一路上有沒有被人掀開過？有人看見程家棟在最后一個山坡停下來，掀開簾子看過新娘。但那只是“看”，沒有證據(jù)證明他“動過手”。四名轎夫各自的說法也不一致。沒有目擊證人，沒有物證，沒有人愿意站出來承擔(dān)作證的代價。這樁命案，最終成了一樁懸案。
三
沈秀蘭死了。程家覺得晦氣，連靈堂都沒怎么好好布置，第二天就草草辦了喪事，用一口薄皮棺材，把她葬在了村外的亂葬崗。那個墳頭至今還是光禿禿的，連塊墓碑都沒有。只有一堆黃土，和黃土上瘋長的野草。
喪事辦完沒幾天，沈小軍來了。
他走了十八里山路，從沈家村一路走到屏山村。他到屏山村的時候，滿身都是泥，鞋底磨穿了，腳趾頭露在外面，指甲縫里全是山路的紅土。他在程家門口站了很久，然后蹲下來，就那么蹲著，一動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