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秒，鏡面起了漣漪。像石頭砸進水面，我的臉碎了。
漣漪散去，鏡子里的人變了。
不是我。
是一個穿著古代袍子的少年，站在懸崖邊。風把他的頭發(fā)吹得亂七八糟，他回頭看了一眼——
是我的臉。一模一樣的眉眼。但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，沒有慌張。只有決絕。
我看見他張開雙臂，往后一仰，墜入萬丈深淵。
那一瞬間，我的胸口突然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。不是疼，是酸。是那種忘記了很久、突然又想起來的酸澀。
我好像……也這樣跳過。
畫面一轉(zhuǎn)。另一個少年，同樣的臉，跪在**上。雙手被鐵鏈鎖著，胸口畫著血紅的符文。他低著頭，嘴唇翕動，在念什么——然后一道金光從他胸口炸開，沖向天際。
我的眼眶突然熱了。
那些畫面不是我第一次看見。我的身體記得。我的骨頭記得。我的心跳在加速，像是要附和鏡中那一聲遠古的誦咒。
畫面再轉(zhuǎn)。一張床。一個嬰兒。臍帶還沒剪。接生婆抱著嬰兒，滿臉驚恐——嬰兒的鎖骨下，有一道金色紋路。
和我身上的一模一樣。
“夠了?！币恢皇终谧×绥R面。
沈寂燼站在我面前，不知什么時候轉(zhuǎn)過了身。他的手蓋在鏡子上，指節(jié)泛白。掌心的傷口崩開了，黑色的血順著手腕往下淌，滴在我的被子上。
他看都沒看一眼。
他的眼睛只盯著我。
“她讓你看的，是千年前的事?！?br>我抬頭看他。
“千年前……那個跳崖的人，是我？”
“是?！?br>“**上的人，也是我？”
“是?！?br>“那個嬰兒——”
“是你。每一世的你，轉(zhuǎn)世時都會帶著靈脈出生。因為天命靈脈不滅，它只會換一個身體，繼續(xù)活下去。”
老太婆在旁邊嘿嘿笑：“所以你看，他不是在追你。他是在追靈脈。誰身上有靈脈，他就追誰。千年了，追的是靈脈，不是你。你是誰？你什么都不是。你只是靈脈的容器?！?br>我看著沈寂燼。
他的下頜繃得很緊，燼紋從眼底蔓延到顴骨，像瓷器上的裂痕。
“她說的對嗎？”
他沉默。
“你追的到底是靈脈，還是我？”
他張了張嘴。
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他的聲音出來的時候，沙啞得幾乎發(fā)飄，像被風吹散的灰燼：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四個字。輕得像嘆息，重得像千年的鐵鏈。
“我只知道，千年了，我看見過無數(shù)張臉。第一世，第二世，第三世……每一世你都不一樣。有的長，有的短，有的胖，有的瘦。但只要靈脈在你身上，我就知道你還在?！?br>他睜開眼。
“可我不知道，沒有了靈脈，你還算不算你?！?br>我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。但嗓子像被堵住了。
他突然靠近了。
一步。兩步。直到把我逼退到床邊，膝蓋磕在床沿上，整個人跌坐下去。
他俯下身，雙手撐在我兩側(cè)，把我圈在中間。距離太近了。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燼紋的每一道裂紋，近到他的睫毛掃過我額頭。
他的手抬起來，指腹按在我鎖骨下的金紋上。
“這一世的封印，已經(jīng)不在我身上了。”
他重復了一遍我在巷子里說過的話。
“你說它在哪？”
“……在你心臟里?！?br>“對?！彼媚粗冈谖医鸺y上慢慢碾了一下。不重，但我渾身僵住了。
“千年了，你把我封印在你身體里。你活，我活。你死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。
我懂了。
原來我從來不是獵物。
他才是。
我低頭看著他按在我鎖骨上的手。掌心還在滲血，黑色的血順著我的鎖骨往下淌，滴在被子上。他的手指沒有因為疼痛而縮回去，他甚至沒有看自己的傷口一眼。
他的目光全程鎖在我臉上。
我伸手，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他的肌肉猛地繃緊了。像是不敢相信，又像是在克制什么。我能感覺到他的脈搏在跳，很快，很快。不像一個千年妖尊，像一個第一次被人握住的、不知所措的少年。
“沈寂燼?！?br>“……嗯?！?br>“你疼嗎？”
他沒回答。但我感覺到，他按在我鎖骨上的手，在抖。
我抬起頭，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那只妖物闖進來的時候，你殺了它。你說我受傷了，你聲音都在抖?！?br>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