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坐下來，端起粥碗，粥是白米粥，奇怪的是里面飄著幾片黑色的東西，像是某種植物的碎屑。
“吃了再說?！标愂刈景岩坏滩送七^來，沒有看我。
我喝了一口粥，那黑色碎屑的味道很怪，說不上苦也說不上澀，但咽下去之后喉嚨里像是糊了一層什么東西。我想問他這是什么，他搶先開口了。
“昨晚睡得怎么樣？”
“啊，還行?！蔽蚁乱庾R地撒了謊，沒有提敲門聲，沒有提懷表，也沒有提照片。不是不信任陳守拙，而是一種本能的、根植在骨子里的謹(jǐn)慎——在做田野調(diào)查的時候，調(diào)查者首先要學(xué)會的是閉嘴。
“今天下午有請神，晚上閉門祭?！标愂刈景淹肜锏闹嗪鹊酶筛蓛魞?，用筷子刮了刮碗底，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刺啦聲，“上午你不要出去亂走，在屋子里整理整理東西?！?br>“請神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請神?！彼酒饋恚酥胱呦驈N房，丟下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回答。
我放下碗，打開單反檢查了一下電量，又掏出錄音筆按下了錄音鍵。紅色指示燈亮起來，屏幕上顯示著正在錄音的字樣。我把錄音筆舉到嘴邊，對著麥克風(fēng)輕聲說了一句測試語：
“周遠(yuǎn)，落陰村田野調(diào)查，二零二一年六月十七日，上午七點四十二分。”
我回放了一下。
錄音筆里傳出來的聲音，和周遠(yuǎn)的聲音一模一樣，音色、語氣、語速，完全一致。
但那個聲音說了完全不一樣的話。
“周遠(yuǎn)，落陰村田野調(diào)查，二零二一年六月十七日，上午七點四十二分。今天你會看到一些不該看的東西。不要叫，不要跑，不要回頭?！?br>我以為是錄音出了故障，又試了一次。
“周遠(yuǎn)，落陰村田野調(diào)查，二零二一年六月十七日，上午七點四十三分。”
回放。
“你以為這是故障？周遠(yuǎn)，你已經(jīng)不是第一次來這里了。只是你忘了。”
我的手開始發(fā)抖。
不是害怕。至少不完全是害怕。更多的是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荒謬感。就好像你活了一輩子的認(rèn)知突然被人一巴掌扇碎，所有的常識都在那一瞬間崩塌，而你連一個可以抓住的東西都沒有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按下錄音鍵說了第三遍。
這一次我沒有用測試語，而是直接問了一個問題：
“你是誰？”
錄音筆的紅色指示燈安靜地閃爍著。我按下停止，找到剛才的錄音文件，點下播放。
沙沙沙沙——
一段長達(dá)十秒的白噪音過后，錄音筆里傳出一個極度模糊的聲音，像是隔著厚厚的墻壁錄到的。那聲音說的話我一共聽了五遍才勉強辨認(rèn)出來：
“你——為什么——不記得了？”
我把錄音筆關(guān)了，拆開電池蓋看了一眼。電池是新的，接觸點沒有生銹，一切正常。這臺錄音筆我跟了三年，從來沒有出過任何故障。
除非它沒有故障。
傍晚六點，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，陳守拙敲了我的房門。他的手上端著一個搪瓷盆，盆里盛著半盆混濁的水，水面浮著一層油光，散發(fā)出一種說不出的氣味——像是腐爛的樹葉混著生銹的鐵腥味。
“洗臉。”他把盆遞給我。
“現(xiàn)在？”
“閉門祭之前要凈面?！彼靡环N不容置疑的語氣說，“你自己洗，不要照鏡子?！?br>不要照鏡子。
我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，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我沒有問為什么。在民俗調(diào)查中有一條不成文的規(guī)矩：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厝烁嬖V你不要做什么的時候，你最好照做。理由可以事后查，但命只有一條。
我蹲下來，用手捧起盆里的水拍在臉上。水涼得刺骨，質(zhì)感也不對——不是普通的水，那種油膩的觸感讓我想起小時候在老家河里摸到的死魚。我閉著眼睛把臉洗干凈，用袖子擦了擦，睜開眼。
陳守拙遞過來一條黑布。
“蒙上眼睛，跟我走?！?br>“去請神？”
“去埋你。”
他面無表情地說出這三個字，然后轉(zhuǎn)身就走。我愣了兩秒，才反應(yīng)過來他是在開玩笑——他的嘴角有一個極細(xì)微的抽搐，那是忍住笑的表情。
但這玩笑開得太**嚇人了。
我蒙上黑布，跟著陳守拙的腳步聲往前走。人的聽覺在沒有視覺輔助的情況下會被無限放大，我能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