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自每一棟吊腳樓的木墻，來自腳下的石板，來自頭頂遮天蔽日的雨霧。那聲音無處不在，像這座村子本身在呼吸。
“別聽了?！?br>陳守拙的聲音突然從前面?zhèn)鱽恚覈樍艘惶?。他沒有回頭，背影像一根釘在雨里的木樁。
“走快點?！?br>我加快腳步跟上去，行李箱的輪子卡進石板縫里絆了我一下，差點摔倒。就在我彎腰去扶箱子的時候，余光掃到左側一棟吊腳樓的窗戶后面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。
我轉過頭去看。
那扇窗戶上糊著發(fā)黃的報紙，報紙破了一個洞，露出一只眼睛。
不是人的眼睛。
那只眼睛太大了，大到眼眶幾乎要撐破眼瞼，瞳孔是渾濁的**，中間一道細長的豎紋。它正透過那個破洞看著我，一動不動的，像墻上長出來的一個瘤子。
我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。
“陳叔——”我喊出聲的時候，那只眼睛倏地縮了回去。窗戶后面的報紙上破洞還在，但洞里只剩下一片漆黑。
陳守拙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看到什么了？”他問。
我想說一只眼睛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不知道為什么，一個念頭突然闖進腦子里——不能說出來，說出來就完了。
“沒什么，”我聽見自己說，“一塊白布，風吹的?！?br>陳守拙沉默了幾秒。
“進屋子之前，不要亂看?！?br>他的語氣很平淡，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。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時候伸進了口袋里，攥著什么東西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他的口袋里，有什么東西在發(fā)光。
不是手電筒的光，是一種很暗的、帶著冷意的藍白色光，像手機屏幕在強光下反射的那種顏色。但那光的頻率不對——它在一明一暗地閃爍，像心跳。
陳守拙把手抽出來的時候，光滅了。
“跟上。”
我拖著箱子跟著他，再也不敢往兩邊看。腳步踩在濕滑的石板上，發(fā)出吧嗒吧嗒的聲響，那細密的指甲刮木聲不知道什么時候消失了，整座村子安靜得像一座墳。
陳守拙的家在村子的最高處，一棟比周圍吊腳樓都要老得多的木樓。樓前的石階上長滿了青苔，雨水順著屋檐流下來，在地上匯成一條小溪。我抬頭看了一眼，發(fā)現這棟樓和其他吊腳樓不太一樣——它的屋檐下掛滿了風干的草藥，一些我不認識的東西被繩子串起來吊在空中，有干癟的動物爪子，有黑褐色的根莖，還有幾個拳頭大小、被蠟封住的球狀物。
“進來?！标愂刈就崎_門，屋里很暗，一股陳舊的木頭味混著某種辛辣的草藥氣息撲面而來。他拉了一下燈繩，頭頂的白熾燈泡閃了幾下才亮起來，發(fā)出嗡嗡的低鳴，光線昏黃，勉強照出屋子的輪廓。
堂屋不大，正中央擺著一張八仙桌，桌上供著一尊看不出材質的雕像。那雕像的高度不到一尺，雕的是一個人形，但面孔被磨平了，像是一個沒有臉的人。雕像前的香爐里有三根燃盡的香，香灰灰白色，堆了厚厚一層。
“你住二樓左邊那間。”陳守拙指了指樓梯，“天黑之后不要下樓。不管聽到什么——不管聽到什么——都不要起來。”
“晚上有活動嗎？我想拍攝閉門祭的前期準備——”
“明天再說?！?br>他打斷了我的話，轉身進了里屋，門板之間的縫隙里透出那藍白色的光，一閃一閃的。
我站在堂屋里，手里攥著行李箱的拉桿，感覺這棟樓里有什么東西正在看著我。
不是雕像。雕像沒有臉，不會看人。
是別的東西。
我拎著行李箱上樓，木制樓梯發(fā)出嘎吱嘎吱的聲響，每一聲都像是在重復同一個音節(jié)。我走了八步，那聲音響了八次。在走到第九級臺階的時候，我忽然意識到了什么，渾身一僵。
那嘎吱聲的音調，在我聽來，像極了一個字。
“——回。”
回。
來。
我猛地回頭，樓梯下面什么都沒有。堂屋里的燈泡還在嗡嗡地響，光線比我上樓之前暗了一些。香爐里那三根燃盡的香，不知道什么時候變成了四根。
我大步跨完最后幾級臺階，沖進二樓左邊的房間，砰地關上房門。
房間很小，一張木板床，一張桌子，一扇朝北的窗戶。窗戶上糊著發(fā)黃的報紙——和來時路上那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