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的意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李淵的詔書下來了。。李世民是大唐太子，監(jiān)國，一切政務(wù)都由他處理。長安城里的百姓只知道皇帝換了，宮里*****，但不知道具體死了誰。而那些知道的人，都不敢提。。。李建成住在這里，住了將近十年。李建成死后，李世民沒有搬進(jìn)來——他還在秦王府，但他的長子，新的太子，必須住進(jìn)這座宮殿。，長孫皇后親自來了一趟。，看著門楣上那塊匾額，站了很久。李承乾站在她身邊，沒有說話。風(fēng)吹過來，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飄起?！澳赣H在想什么？”李承乾過了一會兒才問。。她盯著那塊匾額，似乎在辨認(rèn)上面的字，又似乎在辨認(rèn)別的什么。“在想這座宮殿里住過的那些人?！彼K于說?！白∵^很多人。是。”長孫皇后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兒子的眼睛，“但上一個(gè)住在這里的人，你認(rèn)識?！?。李建成。他的大伯。兩個(gè)月前還在宴會上給他夾菜的那個(gè)人。“母親，大伯是個(gè)什么樣的人？”他問。?！昂萌恕！彼f，“但他不適合坐那個(gè)位置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?yàn)樗粔蚝??！遍L孫皇后的聲音很輕，“這個(gè)位置，不是好人能坐的。”
李承乾沒再問了。
長孫皇后牽起他的手，跨過了門檻。她的手很涼，但握得很緊。院子里花開了，廊下的鸚鵡見人就叫“殿下來了嗎”，叫了好幾聲才發(fā)現(xiàn)叫錯了人。
東宮的書房很大，三面墻都是書架，堆滿了書簡和卷軸。桌案上擺著一卷沒有抄完的經(jīng)書，筆擱在旁邊，墨已經(jīng)干透了。
李承乾站在書房門口，看著那卷沒抄完的經(jīng)書。
“這些……要換掉嗎？”身邊的宮女小心翼翼地問。
李承乾搖了搖頭。
“留著?！?br>“可是這些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是誰的。”李承乾說，“留著?！?br>他沒有解釋為什么。有些東西不用換掉。不是什么東西都非要抹得干干凈凈不可。把上一個(gè)主人的痕跡全部抹掉，這座宮殿就會變成一座新宮殿嗎？不會。只會變成一座空宮殿。
安頓下來之后，第一件事是讀書。
太子的功課很重。天不亮要起來，先讀經(jīng)史，再學(xué)騎射。下午是律法和政務(wù)，晚上還要練字。密密麻麻的課，排得像上輩子寫不完的工作計(jì)劃。
教他讀書的先生姓孔，據(jù)說是孔穎達(dá)的族弟。五十六歲，瘦得像根竹竿，臉上的皺紋比長安城的路還密。他第一天來上課的時(shí)候，先打量了一遍書房，目光在那卷沒抄完的經(jīng)書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移開，什么都沒說。
“殿下，”孔先生坐下，翻開書簡，“今天我們講《左傳》?！?br>“先生請講?！?br>孔先生講的是鄭莊公和共叔段的故事。鄭莊公的弟弟共叔段要**，鄭莊公不阻止，看著弟弟一步步走向**，然后出兵討伐，把弟弟殺了。
講到“多行不義必自斃”的時(shí)候，孔先生停了下來。
他看了李承乾一眼。
李承乾低著頭，手指順著竹簡一行一行地劃過去。他感覺到了那道目光，但沒有抬頭。
“殿下覺得，鄭莊公做得對嗎？”孔先生忽然問。
李承乾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這個(gè)問題不好回答。說“對”——那是在肯定父親殺弟弟。說“不對”——那是在否定父親。說不知道——顯得太假，八歲的太子連《左傳》都讀了，這點(diǎn)道理會想不明白？
“先生覺得呢？”他反問。
孔先生愣了一下。大概沒想到會被學(xué)生反問。
“臣在問殿下?！笨紫壬f，語氣還是恭敬的，但多了一絲探究的味道。
“先生問兒臣，兒臣也在問先生。”李承乾抬起頭，看著孔先生的眼睛，“先生教兒臣讀書，兒臣在聽。先生問兒臣問題，兒臣想先聽聽先生的看法。”
孔先生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臣以為……”他斟酌著字句，“鄭莊公做得不對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“他是兄長，本該教導(dǎo)弟弟。他不但不教導(dǎo)，反而縱容。縱容到弟弟犯了死罪，再殺他。這是……不仁。”
孔先生說完“不仁”兩個(gè)字，似乎覺得說得太重了，又補(bǔ)了一句：“當(dāng)然，這只是臣的一家之言。殿下可以有自己的判斷?！?br>李承乾沒有接話。
書房里安靜了一會兒。窗外有鳥叫。
“殿下，”孔先生忽然換了話題，“殿下知道為什么我們今天講這個(gè)故事嗎？”
李承乾當(dāng)然知道。但他不能說出來。
“請先生指教?！?br>孔先生看著他，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是期待？是探詢？還是別的什么？
“殿下不知道？”
“先生指教。”李承乾又說了一遍，語氣很平靜。
孔先生合上書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。
“臣只是隨便選的?！彼f。
但李承乾知道他不是隨便選的?？紫壬枪室膺x了鄭莊公的故事，故意問那個(gè)問題，想看看太子的反應(yīng)?？纯刺訉Α暗艿堋睂Α案绺纭睔⒌艿苓@件事是什么態(tài)度。這是一場試探。什么人在試探？是孔先生自己在試探，還是有人讓他來試探？李承乾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自己今天的回答沒有破綻。
“殿下，”孔先生站起來，“今天到此為止吧。”
“先生慢走?！?br>孔先生走到門口，忽然轉(zhuǎn)過身來。
“殿下，”他說，“那個(gè)問題——鄭莊公做得對不對——殿下心里是有答案的，對嗎？”
李承乾看著這個(gè)老先生，看著他那雙布滿皺紋的眼睛。
“先生，”他說，“有些問題，答案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不問?！?br>孔先生看了他很久。
“殿下說得對?！彼罱K說，然后轉(zhuǎn)身走了。
腳步聲漸漸遠(yuǎn)了。李承乾一個(gè)人坐在書房里，看著那卷沒抄完的經(jīng)書發(fā)呆。窗外日頭很大，院子里有人在掃地，掃帚劃過石板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
他忽然覺得很累。不是身體累。是心累。
每天要想什么話該說、什么話不該說，什么表情該有、什么表情不該有。他像一只被放在棋盤上的棋子，四面八方都是線，一動就纏上，一抬頭就撞上。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。但他沒有選擇。
傍晚的時(shí)候，長孫無忌來了。
李承乾剛練完字，手上還沾著墨。宮女來報(bào)“長孫大人求見”的時(shí)候，他正在洗手指，墨汁洇在水里，散成一團(tuán)灰色的云。
“請舅舅進(jìn)來?！?br>長孫無忌穿一身紫色官袍，腰間的金魚袋一晃一晃的。他臉上的表情像剛喝了蜜水，甜得要命。身后跟著兩個(gè)隨從，抬著三個(gè)大箱子。
“臣長孫無忌，參見太子殿下?！彼?guī)規(guī)矩矩地行禮。
“舅舅不必多禮。”李承乾擦了擦手，走過去，“舅舅這是……搬家呢？”
長孫無忌笑了，揮揮手示意隨從把箱子打開。筆墨紙硯、絹帛綢緞、奇珍異果，擺了滿滿一地。
“臣想著殿下剛搬進(jìn)來，東宮缺很多東西，特意送了些來?！?br>“舅舅有心了?！?a href="/tag/lichengqi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李承乾說，語氣很客氣，“不過東宮什么都不缺，父皇已經(jīng)安排妥當(dāng)了?！?br>“那是陛下安排的，這是臣的心意?！?br>長孫無忌在客位上坐下。宮女端上茶來，他接過去喝了一口，然后揮了揮手，示意宮女退下。殿內(nèi)只剩他們兩個(gè)。
他的笑容收了起來。
“殿下，”他壓低聲音說，“從今天起，您要多加小心。”
李承乾看著他。
這個(gè)人是他的親舅舅。是長孫皇后的親哥哥。是李世民最信任的人。是玄武門之變的主要策劃者之一。他手上沾著血，臉上卻笑得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
“舅舅說的是哪些方面？”李承乾問。
“方方面面?！遍L孫無忌說，“您現(xiàn)在不是秦王的公子了，是太子。朝中有多少人盯著您？多了去了。有人想討好您，有人想利用您，有人想……”
他沒說完，但那個(gè)字誰都聽得出來。
“除掉我？”李承乾替他說了。
長孫無忌沒有否認(rèn)。
“殿下還小，朝堂上的事，您慢慢就懂了?！彼f，“臣只是想提醒您——從現(xiàn)在開始，您身邊的每一個(gè)人，都未必是真心對**?！?br>“包括舅舅嗎？”
殿內(nèi)安靜了一瞬。
長孫無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有些尷尬，像是在說“這孩子怎么這么直接”。
“殿下這句話，臣不知道該怎么接?！?br>“舅舅不用接，”李承乾說，“舅舅提醒過承乾了，承乾記住了?！?br>長孫無忌看著他，目光里多了一些東西——是欣賞，是審視，還是警惕？
“殿下，”他說，“您說話的方式，不太像八歲的孩子?！?br>“是嗎？”李承乾笑了笑，“舅舅覺得像幾歲的？”
“像……”長孫無忌想了想，搖了搖頭，“臣說不上來。也許殿下天生就是當(dāng)太子的料?！?br>“也許是被逼出來的?！?a href="/tag/lichengqi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李承乾說。
長孫無忌沒接話。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然后把茶杯放下，站起身來。
“殿下，臣還有公務(wù)，先告退了?！?br>“舅舅慢走?！?br>長孫無忌走到門口，忽然轉(zhuǎn)過身來。
“殿下，”他說，“您和您父親真的很像?！?br>“哪里像？”
“眼睛。”長孫無忌說，“您父親的眼睛里，有一種東西。他小時(shí)候就有，后來當(dāng)了大王，有了。再后來，現(xiàn)在，更濃了。”
“什么東西？”
長孫無忌想了想。
“是那種……”他似乎在找詞，“想要活下去的眼神?！?br>他走了。隨從把那三個(gè)大箱子留在原地，也跟著走了。殿內(nèi)安靜下來，李承乾坐在椅子上，看著那三口箱子。筆墨紙硯，絹帛綢緞，奇珍異果。這些東西上面寫著一行字——“舅舅來看你了，舅舅心里有你?！蹦切〇|西下面藏著另一行字——“舅舅站對了位置，舅舅是贏家?！?br>李承乾拿起一顆果子，咬了一口。
很甜。
他慢慢地嚼著，想著舅舅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想要活下去的眼神。”
他的父親有那樣的眼神。他的舅舅有那樣的眼神。這座宮殿里的每一個(gè)人都有那樣的眼神。
因?yàn)樗l(fā)現(xiàn)，自己照鏡子的時(shí)候，也在自己眼睛里看到了同樣的東西。
那種眼神不是天生的。是逼出來的。
當(dāng)你每天睜開眼就在想“今天會不會死”的時(shí)候，那種眼神就來了。
天黑了。宮女送來燈燭，書房里亮了起來。
李承乾站在窗前，看著外面的月亮。月亮還是那么圓，和李建成死的那天晚上一樣圓。
“殿下，該用膳了?！鄙砗髠鱽韺m女的聲音。
“知道了?！?br>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路過桌案的時(shí)候，他又看見了那卷沒抄完的經(jīng)書。它還在那里，原封不動，干透了的墨跡像一條條黑色的河流，凝固在竹簡上。
他沒有讓人收走。
也沒有自己接著抄。
他只是讓它留在那里，留下上一個(gè)主人沒有寫完的東西，和那些永遠(yuǎn)不會再有人抄完的**。
不是對誰的紀(jì)念。
只是覺得，有些東西沒必要非得抹干凈。
月亮又圓了，但沒有人再提起那天晚上的月亮。
而太子的意義是什么？不是什么“儲君”，不是“未來的皇帝”。太子的意思是——你是下一個(gè)。你是排在所有人前面、最接近那個(gè)位置的人。所以所有人都會盯著你，都會看著你，都會在你背后議論你，都會在你摔倒的時(shí)候踩你一腳。
太子的意思，就是要學(xué)會在所有人面前站著。
一直到你不再需要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