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一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那具在半空中重新凝聚的身體看似完好，實則像一口倒空了的缸，經(jīng)脈里空空蕩蕩，丹田中一絲真炁也無。他勉強走了不到半里地就栽倒在山溝里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昏迷了許多天。其間他數(shù)次清醒，掙扎著運功調(diào)息，餓了啃幾口干糧，渴了飲幾口山泉。好在山里偏僻，沒有日寇也沒有流匪，只有一個渾身是傷的老道士獨自和自己的身體較勁。，雖然逆生三重可以炁化身軀，但那日突破時他被炮彈反復(fù)擊中，每一枚彈片的沖擊都在炁化狀態(tài)下留下了難以察覺的損傷。這些暗傷平時看不出來，一旦炁血不足便如潮水般一起涌上來。他連續(xù)低燒了大半個月，咳嗽時帶血，左肩那道最深的傷疤反復(fù)結(jié)痂又反復(fù)裂開，始終無法愈合。，望著頭頂漸漸變黃的樹葉，總是忍不住想起那群道士。。，跟守心分過干糧，跟守拙蹲在同一個彈坑里躲過炮擊。他知道李玄陽是歸一觀的觀主，知道趙玄靜是李玄陽的師兄、背藥箱會治病，知道守心是二徒弟、炁的底子最扎實，知道守悟和守拙剛?cè)腴T。但他不知道趙玄靜年輕時曾在衡山采過三年藥，不知道守心在入觀之前是個鐵匠鋪的學(xué)徒，不知道守悟和守拙是同一年入觀的、守悟比守拙大一歲。他甚至沒來得及問李玄陽那個留在觀里的最小的徒弟叫什么名字。，連他們的名字都沒記全?！澳俚取?。周姓老者反復(fù)回想那最后的口型，把那個無聲的口型在心里翻來覆去地描了無數(shù)遍。那句話沒有說完，被炮彈吞掉了最后幾個字?？杉幢阒挥羞@幾個字也夠用了，有人還在等他們回去，而他們回不去了。，咳出一口血沫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。等咳嗽停了，他靠在樹干上閉著眼睛，想起李玄陽說“修道又不是趕集”時的語氣，想起趙玄靜蹲在石頭后面給傷員包扎時手上的動作又快又穩(wěn)，想起守心用衣擺擦刀刃的樣子，想起守悟把手雷藏在懷里，想起守心倒下去的時候臉朝著南方，一只手還朝隘口的方向伸著。，等丹田里終于凝聚出一縷新的真炁時，山里的樹葉已經(jīng)落了大半。又過了幾日，傷勢勉強穩(wěn)固，他拄著一根撿來的木棍下了山。，過黃河，進湖北，再往西入湖南。一路上到處是關(guān)卡和路障，到處是殘兵和逃難的人群。有人往南走，有人往北去，誰也說不清哪里是前線哪里是后方。有時候走一整天遇不到一個活人，有時候一睜眼就是七八個災(zāi)民圍著火堆，大人抱著小孩，小孩抱著包袱，誰也不說話。，傷沒好利索的時候走不快，傷好一些之后又不愿多耽擱。大部分時候他在山野間獨行，偶爾在荒村或路邊茶棚歇腳，聽逃難的人說些前線的消息，都是零碎的壞消息。。。車夫是個矮個子中年人，穿著油漬斑斑的棉襖，指著西邊說：“青螺嶺？你找青螺嶺上的道觀吧？那叫歸一觀。那山不高，好找得很。順著這條土路往西，看見一個圓滾滾的山頭就是了。那山上住著個老道長，前幾年常下山給人看病，這幾年都沒見著了?！保樦傅姆较蜃摺Ｄ_下這條土路大概許久沒人修過了，坑坑洼洼積著前幾日下的雨水。路兩旁是落了葉的栗樹林，光禿禿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空底下，偶爾有烏鴉從枝頭飛過，叫一聲便飛遠了。
走到青螺嶺山下的時候太陽已經(jīng)快落山了，山不高，但石階陡得很，一級一級往上延伸。周姓老者拄著木棍往上爬，爬一段歇一段。他的傷沒好利索，爬了不到一半就開始喘，左肩那道舊傷又在隱隱發(fā)疼。他站在石階中間回頭看，山下的田野籠罩在薄薄的暮色里，遠處有炊煙升起來，細細的幾柱，歪歪斜斜地插在天邊。
他轉(zhuǎn)回頭，繼續(xù)往上爬。
山頂上有一座小道觀，山門不大，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，上面寫著三個字——“歸一觀”。筆鋒很正，是那種一筆一劃都認認真真的字。
院子里有棵老槐樹，樹下，一個十五六歲的小道士正彎著腰掃地。他掃得很認真，掃到墻角的時候還蹲下去用手把磚縫里的落葉摳出來。
周姓老者在山門外停下。
他站在石階最后一級，手里攥著那塊白玉牌。白玉牌上沾過李玄陽的血，又被他在懷里焐了一個多月，血跡已經(jīng)滲進玉的紋理里，成了玉的一部分，怎么擦也擦不掉。
他這一路走下來，**，被炸碎，突破，再**，再養(yǎng)傷。所有的痛苦、麻木、大徹大悟和不甘心都經(jīng)歷過了，唯獨沒有學(xué)會一件事。
怎么告訴一個孩子，你的師父、你的師伯、你的三個師兄全死了。他們拿身體擋**，拿桃木劍拼刺刀，一個接一個倒在了太行山的土溝里，沒有人回來。
他站在山門外，手里的白玉牌汗涔涔的，腳步卻像釘在了地上。
小道士抬起頭，看見了山門外的他。
也看見了他手里那塊白玉牌。
周姓老者還沒來得及張口，小道士那雙眼睛里某種亮著的東西忽然之間熄滅了，像一盞燃了三年的燈被一口氣吹滅。踉蹌著，一張嘴，一口血噴在剛掃干凈的地磚上，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，軟軟地往地上栽。
周姓老者搶上一步，在那顆腦袋磕到地磚之前托住了他。手掌貼上后心，一股溫和的炁緩緩渡了進去。小道士的心脈震傷了，悲慟過度引起的氣血逆行。這種傷說重不重，說輕也不輕。年輕人底子好，養(yǎng)得回來，養(yǎng)不回來，便是終生心疾。他守了一夜，渡了好幾回炁，直到天明時分小道士的脈象才平穩(wěn)下來。
小道士醒來，看見周姓老者坐在床邊。
他第一句話是：“我?guī)煾?，還說了什么？”
周姓老者沉默了很久。
李玄陽最后說的是“莫要再等”?？墒沁@幾個字該怎么出口，該怎么告訴這個孩子，你等的那個人，臨死前最后想的不是自己的生死，是怎么讓你不要再等他，而這句話甚至沒能說完。
他最后還是說了。
“你師父說，別等了。”
小道士沒有說話，把白玉牌翻過來，看著背面那道師父親手刻的符，手指描過那道符的筆畫，描了一遍，又一遍。
“這個符，是師父自己刻的?！彼穆曇艉軉?，“他說能保平安?！?br>他把白玉牌攥緊，攥得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然后他抬起頭。
“我?guī)煵?？師兄呢？?br>周姓老者沉默著，沒有回答，但沉默就是回答。
小道士閉上眼，沒有哭，掀開被子下了床，趿著鞋走到門口站住。陽光照在院子里，照在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，照在他掃了一半就丟下、此刻還倒在院子中央的掃帚上。
他站了很久，久到周姓老者以為他忘了時間。
他轉(zhuǎn)身走到三清大殿門口，推開門，跪在了三清像前。
這一跪就是整整三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