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儲前夕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開春。，背陰的墻角仍殘留著頑固的冰凌，但風(fēng)里到底帶上了點(diǎn)屬于泥土的腥氣。，似乎也被這若有若無的春意沖淡了微不可察的一絲。，依舊虛掩著，像一個不肯愈合的傷口。，卻比這天氣更早地回暖了。，帶著揣測和暗流洶涌的回暖。，三藩像個流膿的瘡，耗著大清的元?dú)?，可近來，年輕皇帝在幾次聽政和召對中，話里話外，開始頻頻提及國本，儲貳這些字眼。，如同在冰面上投下一顆石子，觀察漣漪，當(dāng)發(fā)現(xiàn)反對之聲因去年臘月那場清洗而變得微弱謹(jǐn)慎時，那試探便帶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。，是在二月初二龍?zhí)ь^那日明發(fā)下去的。，宜早開蒙，但誰都明白，一個剛滿周歲的嬰兒，路都走不穩(wěn)，話也說不全，開得哪門子的蒙。，選的不是教書先生，是未來帝師的坯子，是***的雛形，是皇帝在為那國本鋪第一塊磚。，胤礽正被皇帝抱著，練習(xí)站立。，讓他兩只穿著軟緞小靴的腳，踩在自己鋪著明黃坐褥的膝頭。，心里卻一片麻木的清明。？朕一周歲零兩個月，牙都沒長齊，你們就要給朕找太傅了？
是教朕吐奶泡泡，還是教朕尿褲子？
哦對了，****，立太子前好像都要搞這套，先造勢，再正名。
朕當(dāng)年立胤礽，呸，立“自己”的時候，好像也這么干過。
“保成要有個師傅了。”
皇帝低頭看著他，手指蹭了蹭他因?yàn)橛昧Χ⑽l(fā)紅的小臉，眼里有種深沉的算計(jì)。
“朕要給你挑最好的，學(xué)問要好，德行更要無可指摘，最重要的是，要懂得分寸，知道誰才是他真正該效忠的主子?！?br>他說主子二字時，語氣格外重。
胤礽心里咯噔一下。
來了，這瘋勁兒又上來了。
選師傅不是選能臣，是選奴才，選一個絕不會跟太子過于親近，只會忠于皇帝本人的監(jiān)視者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乾清宮仿佛成了另一個樞要之地，不斷有被舉薦的翰林和學(xué)士名字傳進(jìn)來。
皇帝有時會抱著胤礽，聽梁九功低聲稟報(bào)那些人信息，包括家世，師承，文章，乃至性情癖好。
每當(dāng)聽這些事，皇帝會聽得很仔細(xì)，甚至聽到某些細(xì)節(jié)時，會下意識地將懷中的胤礽摟得更緊些，然后搖頭。
“此人文章雖好，但早年與索額圖有過詩文唱和，不妥。”
“那個太年輕，心性未定，易被蠱惑?！?br>“這位家世倒是清白，可聽聞其妻善妒，內(nèi)闈不修，何以正東宮？”
“哦？他喜歡養(yǎng)鶴？清高自許，恐不肯悉心侍奉幼主?！?
理由千奇百怪，但核心只有一個，剔除任何可能與他爭奪太子情感或忠誠的因素。
他要的師傅，最好是個沒有溫度的圣人牌位，或者是個只知道磕頭領(lǐng)命的應(yīng)聲蟲。
胤礽聽著這些評判，只覺得荒唐又悲涼。
前世，他為胤礽擇師，考慮的是學(xué)問資歷，以及對皇子的引導(dǎo)能力。
何曾這樣，像防賊一樣，防備著未來師傅與太子之間產(chǎn)生任何正常的情誼？
這已不是為子擇師，這是為一件珍貴的藏品挑選最保險(xiǎn)的保管員。
最終，在二月末一個陰冷的下午，皇帝似乎終于挑定了人選。
并非眾望所歸的某位大儒，而是翰林院一位姓顧的侍講，名不見經(jīng)傳。
唯二的優(yōu)點(diǎn)是，出身漢軍旗，家世簡單得像一張白紙，以及，性情出了名的端方到近乎木訥，據(jù)說平日里除了點(diǎn)卯修書，無任何交際嗜好。
“顧師傅……”
皇帝抱著胤礽，對著虛空練習(xí)般地說道，嘴角噙著一絲滿意的冷笑。
“以后，他會教你圣人之道，教你忠君愛國。你只需聽著，記著，但不必太親近他，明白嗎？”
胤礽看著他眼中那不容錯辯的偏執(zhí)，心里默默接話。
明白，太明白了。
就是找個會喘氣兒的教書架子嘛。
顧師傅，顧八代？
好像有點(diǎn)印象，前世胤礽的師傅里是不是有這人？
記不清了，反正這輩子這人攤上這么個“美差”，也是倒了血霉。
擇師風(fēng)波稍定，另一件懸了將近一年的大事，也終于被提上了日程。
仁孝皇后的棺槨，要下葬了。
欽天監(jiān)選定的日子是三月初三，據(jù)說那日生氣盎然，利子孫。
旨意下達(dá)時，乾清宮的氣氛陡然變得詭異。
那間偏殿的門，終于被完全打開了，宮人們沉默而迅速地撤去素白帷幔，搬走長明燈，只留下那具烏沉沉的巨大棺槨，在驟然變得空曠的殿內(nèi)，顯得格外突兀而森冷。
皇帝去那殿里的次數(shù)，陡然增多了，卻不再抱著胤礽，而是獨(dú)自一人，有時一站就是幾個時辰。
每次出來時，眼眶常是紅的，眼神卻空洞得嚇人，周身彌漫著一股近乎絕望的暴戾氣息，宮人們避之唯恐不及。
唯有回到暖閣，將胤礽緊緊抱在懷里，感受到那溫軟幼小的軀體時，他眼底的瘋狂才會稍稍沉淀，轉(zhuǎn)換成一種更令人不安的依賴。
下葬前夜，皇帝再次抱著胤礽，踏入了那間即將清空的偏殿。
殿內(nèi)只點(diǎn)了一對素燭，光線昏暗，棺槨靜靜停在中央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。
皇帝走到棺前，靜立良久，他舉起胤礽，讓他面對著那冰冷的漆木。
“赫舍里?！彼_口，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，“明日，你就要去山陵了?！?br>他頓了頓，手臂微微發(fā)顫，“別怕，那里很安靜，沒人能打擾你?！?br>他將胤礽抱回，臉頰緊緊貼著孩子的側(cè)臉，呼吸急促，“你看，保成很好，他長得很好，朕把他教得很好，他會是大清最出色的太子，最孝順的兒子……”
“朕會的，朕一定會做到?！?br>他的話語開始混亂，夾雜著對亡妻的保證，對未來的期許，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怨懟。
“那些想害我們的人，那些想分開我們父子的人，朕一個都不會放過?！?br>“保成是朕的，只是朕的，誰也別想搶走，誰也別想影響他?！?br>“連你……也不行?！?
最后幾個字，低不可聞，卻讓胤礽悚然一驚。
這是連死人都不放心了，怕赫舍里在天有靈，跟他搶兒子？
愛新覺羅·玄燁，你真是瘋了，瘋得徹徹底底。
三月初三，春光并未給紫禁城帶來多少暖意。
發(fā)引的隊(duì)伍沉默而龐大，素白的儀仗連綿如雪河，緩緩流出宮門。
皇帝沒有親送，只站在乾清宮高高的月臺上，懷里緊緊抱著裹著素服的胤礽，望著那隊(duì)伍遠(yuǎn)去，直至消失在重重宮墻之后。
風(fēng)很大，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，也吹散了空氣中最后一絲熟悉的陳香。
他佇立良久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失去了一半魂魄的雕像。
胤礽被他勒得生疼，心里卻莫名松了一口氣。
總算送走了，再聞下去，朕這鼻子怕是要廢了。
不過，這瘋魔沒了寄托，接下來是不是更要變本加厲地折騰朕了？
果然，當(dāng)晚皇帝沒有批閱奏章，他將胤礽帶回暖閣，屏退所有人，然后將他放在御榻上，自己則坐在旁邊，就著燭光，一遍遍地端詳著他的臉。
“保成，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輕得像夢囈，“現(xiàn)在，真的只剩我們父子兩個了?！?
他伸出手，指尖從胤礽的眉毛，慢慢劃到眼睛，再到鼻子嘴唇，仿佛在確認(rèn)一件失而復(fù)得的珍寶，又像是在進(jìn)行某種無聲的烙印。
“皇阿瑪會把一切都給你。最好的師傅，最穩(wěn)固的江山，最忠誠的臣子……”
他的眼神逐漸聚焦，燃起一種近乎狂熱的火焰，“但你也要答應(yīng)皇阿瑪，永遠(yuǎn)待在朕看得見的地方，永遠(yuǎn)聽朕的話，永遠(yuǎn)只做朕的保成。”
他俯下身，額頭抵著胤礽小小的額頭，呼吸可聞。
“如果你做不到……”
他的聲音驟然轉(zhuǎn)冷，帶著一種玉石俱焚般的決絕，“朕寧可……”
后面的話，他沒有說出口，但胤礽聽懂了。
殿外春寒料峭，殿內(nèi)，燭火將一大一小兩個依偎的身影投在墻上，隨著火焰的跳動而扭曲變形，像一個新生的鬼影，牢牢扎根在這華麗而腐朽的宮殿深處。
屬于太子的時代，似乎即將被正式開啟。
但胤礽知道，那不過是一個更精致的牢籠，正在落下第一道柵欄。
得，朕這第二輩子的好日子，看來還在后頭呢。
他閉上眼，認(rèn)命般地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