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夜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他做了很多事。他把一百匹棉布賣給了瑞豐綢緞莊，賺了三百兩銀子。他在城南的巷子里租了一間小院子，打算作為他在南京的據(jù)點。院子不大，兩間房，一個天井，天井里種著一棵桂花樹，樹下有一口井。租金便宜，一個月二兩銀子。他讓阿福留在蘇州看鋪子，自己一個人住在南京。阿福不放心，說：“東家，你一個人行嗎？”林森浩說：“行。你回去，把鋪子看好。有什么事，我會寫信給你?！卑⒏｜c了點頭，坐船回了蘇州。，在南京城里轉(zhuǎn)悠。他去過秦淮河邊的書肆，買了幾本時務(wù)策論；去過夫子廟的茶館，聽那些書生議論朝政；去過碼頭的酒樓，和那些商人喝酒聊天。他像一塊海綿，拼命吸收著這個時代的信息。他聽到的消息，和他從史書上讀到的，互相印證，又互相補(bǔ)充。：福王朱由崧已經(jīng)到了南京城外，住在燕子磯附近的一座莊園里。馬士英、阮大鋮等人正在積極運作，想立福王為帝。消息二：史可法反對立福王，主張立潞王朱常淓。他認(rèn)為福王昏庸，立了會誤國。消息三：左良玉在武昌，態(tài)度曖昧，既沒有表態(tài)支持誰，也沒有反對誰。消息四：清兵已經(jīng)入了關(guān)，正在追擊李自成。山海關(guān)一戰(zhàn)，李自成大敗，退回北京，然后撤出北京，往西安方向逃跑。清兵占領(lǐng)了北京，正在籌劃南下。。他知道，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。，林森浩去了秦淮河邊的一家書肆。書肆叫“文瀾閣”，三層樓，是南京最大的書肆之一。樓下賣書，樓上可以喝茶讀書，還有一些文人墨客在這里聚會。林森浩走上二樓，要了一壺茶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翻開一本剛買的《明夷待訪錄》——不是黃宗羲的那本，那本還沒寫出來，這是一本講歷代興亡的書，作者不詳。，是雨前的龍井，入口清甜，回甘綿長。林森浩喝了一口，放下茶杯，看著窗外的秦淮河。河面上畫舫穿梭，燈火點點，絲竹之聲隨風(fēng)飄來，悠揚婉轉(zhuǎn)。他忽然想起杜牧的那首詩——“商女不知**恨，隔江猶唱**花?！痹娛菍懩铣模F(xiàn)在，南明也在重蹈覆轍?！斑@位兄臺，一個人看書？”。林森浩抬起頭，看到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，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長衫，面容清瘦，顴骨高聳，下巴上留著一把稀疏的胡須。他的眼睛很亮，像兩口古井，看不見底。他手里拿著一卷書，書頁泛黃，邊角已經(jīng)磨破了。，拱手道：“在下林阿生，蘇州人。兄臺是？”。“在下顧炎武，昆山人。路過南京，來書肆看看?！?。顧炎武。顧亭林。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之一，“天下興亡，匹夫有責(zé)”的提出者。他此時三十一歲，還沒有寫出《日知錄》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等巨著，但已經(jīng)是小有名氣的學(xué)者。他曾在**年間參加過科舉，不第，后入復(fù)社，與同鄉(xiāng)歸莊齊名，時人稱為“歸奇顧怪”?！熬醚??！绷稚普f。?！熬醚觯啃峙_聽過我的名字？聽過。歸奇顧怪，名滿江南?！绷稚普f，“兄臺的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雖然還沒寫成，但兄臺游歷天下的壯舉，早已傳為佳話。”
顧炎武愣了一下?！靶峙_怎么知道我要寫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？”
林森浩知道自己說漏了嘴。那本書是顧炎武后來寫的，現(xiàn)在只是構(gòu)思階段。他想了想，說：“我猜的。兄臺游歷天下，考察山川地理、民生疾苦，不寫一本書，豈不是浪費了？”
顧炎武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兄臺是個妙人。不知兄臺是做什么的？”
“商人。賣布的?！?br>“商人？”顧炎武的眉毛挑了一下，“商人讀《明夷待訪錄》？”
林森浩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書，笑了?！吧倘司筒荒茏x書嗎？我讀過幾年私塾，識得幾個字。閑著沒事，翻翻書，解解悶?！?br>顧炎武在他對面坐下，把書放在桌上。小二走過來，給他倒了一杯茶。顧炎武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看著林森浩?！靶峙_對時局有何看法？”
林森浩沉默了一會兒?！皶r局不好。北邊亂了，南邊也快了。李闖王進(jìn)了北京，清兵入了關(guān)?；噬纤懒耍煜聼o主。江南的官員們還在爭誰當(dāng)皇帝，沒有人在乎百姓的死活?！?br>顧炎武嘆了口氣?！靶峙_說得對。我在昆山，看到的是同樣的景象。官員們**奪利，豪強(qiáng)們囤積居奇，百姓們?nèi)诵幕袒獭４竺鞯慕?，怕是保不住了。?br>“兄臺覺得，大明還有救嗎？”林森浩問。
顧炎武沉默了很久?！坝?。只要還有人愿意救。但救不是靠幾個人，是靠天下人。天下人都愿意救，大明就有救。天下人都不愿意救，大明就完了?！?br>“那天下人愿意救嗎？”
“愿意的不愿意的都有。愿意的，有忠臣義士；不愿意的，有**污吏。關(guān)鍵看誰占了上風(fēng)?！鳖櫻孜淇粗稚?，“兄臺，你愿意救嗎？”
“我愿意?！绷稚普f，“但我不知道怎么救。我一個小商人，沒錢沒權(quán)沒兵，能做什么？”
顧炎武笑了。“兄臺，你錯了。錢，你有。權(quán)，你可以結(jié)交。兵，你可以資助。商人有商人的辦法。復(fù)社的錢，很多都是商人捐的。鄭芝龍的水師，靠的就是海上貿(mào)易。商人不是沒有力量，是沒有組織。”
林森浩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兄臺的意思是，把商人組織起來？”
“對?！鳖櫻孜湔f，“商人的力量，不可小覷。他們有錢，有路，有人。如果能把他們組織起來，為**提供物資、情報、甚至兵員，那就是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?！?br>林森浩點了點頭?！靶峙_說得對。我正有此意。”
兩人聊了很久，從時局聊到經(jīng)史，從經(jīng)史聊到天下興亡之道。顧炎武的學(xué)識淵博，言辭犀利，每一句話都能點到要害。林森浩雖然不是歷史系的研究生，但他讀過很多書，對明末清初的歷史有深入的了解。他不敢暴露自己知道未來，但他用“分析”的方式，說出了很多即將發(fā)生的事。
“兄臺，我聽說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城外，馬士英和阮大鋮支持他立為皇帝。”林森浩壓低聲音，“如果福王即位，江南遲早會亂?！?br>顧炎武的眉頭皺了起來。“兄臺也這么看？我也覺得福王不是明君。但史閣部主張立潞王，馬士英主張立福王。兩派爭執(zhí)不下，朝堂上亂成一鍋粥?！?br>“兄臺覺得，誰能贏？”
顧炎武想了想?！榜R士英有兵。他手下有江北四鎮(zhèn)的支持。史閣部雖然威望高，但沒有兵權(quán)。我擔(dān)心，最后贏的是馬士英?！?br>林森浩點了點頭?！拔乙策@么想。福王即位，史閣部必然被排擠出朝。到時候，江南就危險了?！?br>“那兄臺覺得，我們該怎么做？”
林森浩沉默了一會兒?！氨４鎸嵙?。不要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。江南守不住，就去海上。海上守不住，就去南洋。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沒柴燒?！?br>顧炎武看著他，目光里有震驚，有敬佩。“兄臺，你是個明白人?！?br>林森浩笑了?！拔也皇敲靼兹恕Ｎ抑皇且粋€商人。商人最懂的道理，就是不要把所有錢押在一筆買賣上。”
天色已晚，書肆要打烊了。顧炎武站起來，拱手道：“林兄，今日一席話，勝讀十年書。我住在城南的悅來客棧，如果林兄有時間，可以來找我。我們再聊?！?br>林森浩站起來，拱手還禮。“一定?！?br>兩人走出書肆，站在秦淮河邊。夜風(fēng)吹過，帶著水汽和脂粉的香味。河面上畫舫穿梭，燈火倒映在水中，像一條流動的銀河。
“顧兄，”林森浩說，“你有沒有想過，以后怎么辦？”
顧炎武看著秦淮河，沉默了很久。“我想過。如果大明真的亡了，我不會做清朝的官。我會歸隱山林，著書立說，把**的文化傳承下去。”
“好。”林森浩說，“我也會做同樣的事。但在此之前，我想做一件事?！?br>“什么事？”
“救一些人。能救多少，救多少。”
顧炎武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?！傲中郑医荒氵@個朋友?！?br>林森浩握住他的手?！拔乙彩??！?br>兩人在秦淮河邊告別。顧炎武轉(zhuǎn)身走了，背影在夜色中漸漸消失。林森浩站在河邊，看著他的背影，心里想著——顧炎武，你會成為一代大儒，你會寫出“天下興亡，匹夫有責(zé)”的千古名句。但現(xiàn)在，你還年輕，還在迷茫。我來幫你，早點找到那條路。
第二天，林森浩去了碼頭。
他找到周船夫，問他認(rèn)不認(rèn)識其他船夫。周船夫說：“認(rèn)識。運河上的船夫，我大都認(rèn)識。”林森浩說：“那你能不能幫我介紹幾個？我想在運河沿線建立一個消息網(wǎng)絡(luò)。船夫們天天在河上跑，消息最靈通。如果他們能幫我傳遞消息，我愿意出錢?！?br>周船夫想了想?！傲止?，你這是要做什么？”
“做大事?！绷稚普f，“大明快亡了，我不想坐以待斃。我想做些事，救一些人?！?br>周船夫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點了點頭。“好。我?guī)湍恪！?br>周船夫介紹了幾個船夫——老張、老李、老王，都是在運河上跑了十幾年的老把式。林森浩請他們喝酒，跟他們聊了很久。他告訴他們，他需要他們幫忙傳遞消息、運送物資，他會付錢，而且不會讓他們做危險的事。幾個船夫猶豫了一下，最后都答應(yīng)了。他們不是不怕，是覺得林公子這個人不一般。一個商人，愿意出錢出力救大明，這樣的人，值得跟。
林森浩在南京待了十天，做了很多事。他租了院子，找了幾個伙計，開始經(jīng)營布莊。他給布莊起名叫“林記布莊南京分號”，店面不大，但位置好，在城南的主街上。他進(jìn)的貨是蘇州產(chǎn)的棉布和綢緞，質(zhì)量好，價格公道，生意不錯。他利用布莊做掩護(hù)，開始收集情報。來買布的客人，有的是商人，有的是官員，有的是讀書人。他跟他們聊天，聽他們說時局，說**，說北方的消息。他把這些消息記錄下來，整理成一份份簡報，藏在枕頭下面。
他還去了一趟揚州。
揚州在南京東北，運河沿岸，是江南的北大門。史可法已經(jīng)去了揚州，督師江北。林森浩坐船去揚州，在船上遇到一個書生，姓王，名夫之，字而農(nóng)，衡陽人。林森浩聽到這個名字，心里一驚。王夫之，船山先生，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之一。他此時才二十五歲，還沒有寫出《讀通鑒論》《宋論》等巨著，但已經(jīng)是才華橫溢的年輕學(xué)者。
兩人在船上聊了起來。王夫之談吐不凡，對時局有獨到的見解。他說：“大明之亡，非亡于流賊，非亡于建虜，而亡于人心。人心散了，隊伍就不好帶了?！绷稚粕钜詾槿?。
“王兄，你覺得大明還有救嗎？”林森浩問。
王夫之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有。但需要時間。需要有人站出來，重整人心?！?br>“那誰有這個能力？”
“史閣部有忠義，但沒有能力。鄭芝龍有能力，但沒有忠義。左良玉有兵，但沒有忠心。”王夫之嘆了口氣，“難?！?br>林森浩說：“王兄，你有沒有想過，以后怎么辦？”
王夫之看著運河兩岸的風(fēng)景，沉默了很久?！叭绻竺髡娴耐隽?，我不會做清朝的官。我會歸隱山林，著書立說，把**的文化傳承下去。”
林森浩心里一震。這話和顧炎武說的幾乎一模一樣。這些明末的大思想家，他們的想法是如此相似。
“王兄，你會有機(jī)會的?！绷稚普f。
王夫之看著他，笑了?！傲中?，你是個奇怪的人。你說話的方式，不像一個商人?！?br>林森浩也笑了?！拔易x過幾年書，會說話而已。”
船到了揚州，兩人告別。林森浩去了史可法的督師行轅。他沒有直接進(jìn)去，而是在外面轉(zhuǎn)了一圈。行轅不大，門口站著幾個衛(wèi)兵，面色冷峻。林森浩沒有遞拜帖，他知道史可法現(xiàn)在很忙，沒時間見他。他只是看了看，記住了地形和守衛(wèi)，然后轉(zhuǎn)身走了。
他在揚州待了兩天，看了揚州的城防。城墻很高，很厚，護(hù)城河很寬。城頭的士兵不少，但士氣不高。林森浩知道，這些守軍在清兵面前，不堪一擊。史可法是個忠臣，但不是個好將軍。他需要有人幫他。
林森浩寫了一封信，讓周船夫帶給史可法。信很短，只有幾行字。
“史閣部大人：草民林阿生，前日在南京拜見過大人。草民在揚州看到城防，憂心忡忡。清兵南下，必先攻揚州。大人需加固城防，儲備糧草，訓(xùn)練士兵。草民愿為大人提供布匹、糧草、情報。如有需用，大人可派人到南京林記布莊找草民。草民林阿生頓首?！?br>他把信交給周船夫，讓他送去史可法的行轅。
周船夫接過信，點了點頭?！傲止?，你放心。我一定送到?！?br>林森浩站在運河邊，看著周船夫的船漸漸遠(yuǎn)去。夕陽西下，把天邊染成了暗紅色，像一塊浸透了血的布。他看著那片暗紅色的天空，想起了史書上記載的揚州十日。那是順治二年，清軍圍困揚州，史可法率軍民死守。城破后，清軍屠城十日，死難者八十萬。
八十萬。不是數(shù)字，是活生生的人。
“我不會讓這種事發(fā)生的?！彼谛睦锬卣f。
他轉(zhuǎn)身走回客棧，腳步很穩(wěn)，脊背挺得很直。
（第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