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山的葉子還沒紅透。
***秋游的日子定***的最后一個周六，天公作美，****。章司長帶隊，新聞司、國際司、領(lǐng)事司的人湊了三輛大巴，浩浩蕩蕩開往西郊。林星晚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機屏幕亮了又滅，滅了又亮。
蘇曼寧從后排探過頭來：“顧北辰什么時候到？”
“他說直接從航天城過來，十點左右在香山門口碰頭?！?br>“那你還看手機看了一路？”蘇曼寧揶揄地戳了戳她的肩膀，“怕他迷路？人家是搞載人航天的，軌道都能算清楚，還能找不到香山？”
林星晚把手機扣在腿上，面無表情地說：“我在看工作消息。”
“你微信界面剛才明明是顧北辰的對話框?！?br>“……你看錯了?！?br>蘇曼寧“切”了一聲，縮回后排繼續(xù)嗑瓜子去了。林星晚把目光轉(zhuǎn)向窗外。車窗外的行道樹飛速后退，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在她的手背上，斑斑駁駁。她把手機翻過來，又看了一眼。對話框里最后一條消息是顧北辰九點零三分發(fā)的，“出發(fā)了。”
然后就沒了。
林星晚把這三個字看了好幾遍，鎖了屏。
大巴在香山腳下的停車場停穩(wěn)，各司的人三三兩兩地下車。林星晚剛走下車門，就看見了顧北辰。他站在停車場邊緣的一棵銀杏樹下，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沖鋒衣，手里拎著一個紙袋，正低頭看手機。像是感應(yīng)到了什么，他抬起頭，目光穿過人群，準(zhǔn)確地落在她身上。
林星晚朝他走過去，“等很久了嗎？”
“剛到。”顧北辰把手里的紙袋遞過來，“路上買的。”
林星晚接過來打開一看，一杯熱奶茶，烏龍奶蓋少糖加珍珠。還有一包糖炒栗子，用牛皮紙袋裝著，還冒著熱氣。
“你怎么知道這邊有賣糖炒栗子的？”
“來的路上看見的?！鳖櫛背秸f，“想起你高中秋游的時候買過?！?br>林星晚握著那包栗子，紙袋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上來。她高中秋游確實買過糖炒栗子。
“你連這個都記得？”
顧北辰?jīng)]有回答，只是從她手里拿過那包栗子，剝開一顆，遞給她。栗子金黃完整，一點碎殼都沒有。
林星晚接過來放進嘴里。又甜又糯。
“走吧?！鳖櫛背秸f。
兩人并肩往香山入口走。身后傳來蘇曼寧壓低了但仍然很清晰的聲音：“看見沒有看見沒有？剝栗子！親自剝的！”旁邊幾個領(lǐng)事司的小姑娘嘰嘰喳喳地附和著。
林星晚耳尖微微泛紅，加快了腳步。
香山的人比想象中多。雖然葉子還沒紅透，但周末來登山的人依然絡(luò)繹不絕。新聞司的同事走在前面，國際司的走在中間，領(lǐng)事司的墊后，浩浩蕩蕩一支隊伍。林星晚和顧北辰走在隊伍的最后面，中間隔著一群嘰嘰喳喳的同事，倒也不算太顯眼。
山路走到一半，林星晚的手機響了。是周嘉怡。
“你們到香山了？拍照片給我看！”
林星晚舉起手機對著滿山青黃不接的楓葉拍了一張發(fā)過去。周嘉怡秒回：“……這葉子還沒紅啊，你們部里秋游是不是早了？”
“章司長只有這周有空。”
“行吧。顧北辰呢？”
林星晚偷偷側(cè)頭看了一眼。顧北辰正站在她旁邊，低頭看手機，他的手機屏幕上是航天城工作群的消息，密密麻麻的技術(shù)術(shù)語，她瞥了一眼，沒看懂。
“在旁邊。”她回復(fù)周嘉怡。
“合照呢？！你不是說今天要發(fā)合影公開嗎？！”
林星晚的手指頓了頓。她確實說過。那天晚上在小區(qū)門口，她跟周嘉怡說要發(fā)一張合影。但那是情緒上頭時候說的話，冷靜下來之后，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想得太簡單了。
她是***發(fā)言人。她的微博賬號不僅屬于她個人，更代表著一個職業(yè)身份。她的每一次公開發(fā)言、每一張照片，都會被放大解讀。如果她發(fā)了一張和顧北辰的合影，那就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了這段關(guān)系。
可是他們現(xiàn)在算什么呢？
顧北辰說十七歲的他也暗戀過她。他給她寫信，帶她去吃涮羊肉，在香山腳下給她剝栗子。他做了很多讓她心跳加速的事。但他從來沒有說過那句話。
沒有說過“我們在一起吧”，沒有說過“做我女朋友”。他們牽過手，但那是實驗室里的驚鴻一瞥，被關(guān)一鳴打斷之后就再也沒有過。
林星晚握著手機，忽然有些不確定了。
“星晚？”周嘉怡又發(fā)了一條，“怎么不說話了？”
林星晚打字：“算了?！?br>“什么算了？”
“不發(fā)合影了。”
周嘉怡沉默了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直接打了電話過來。林星晚掛斷，回復(fù)：“在爬山，不方便接?！?br>“林星晚?！敝芗吴奈淖謳е还勺雍掼F不成鋼的勁兒，“你是不是又慫了？”
林星晚沒有回復(fù)。
她不是慫。她只是忽然意識到，十年前站在走廊上攥著信不敢送出去的那個林星晚，和今天站在香山半山腰握著手機不敢發(fā)合影的林星晚，本質(zhì)上并沒有變。
山頂?shù)娘L(fēng)景很好。整個北京城在秋日的薄霧中鋪展開來，遠處的國貿(mào)、央視大樓、奧體中心，像一片灰色的積木。章司長招呼大家拍集體照，各司的人嘻嘻哈哈地擠在一起，比著各種手勢。
拍完集體照，大家自由活動。蘇曼寧拉著幾個領(lǐng)事司的同事去另一邊看紅葉了，臨走前沖林星晚眨了眨眼，用口型說“把握機會”。
林星晚和顧北辰在山頂?shù)挠^景臺邊站定。風(fēng)吹過來，帶著山林特有的清冽氣息。顧北辰把沖鋒衣的拉鏈拉開，從里面的口袋掏出一個保溫杯遞給她。
“什么？”
“熱水。山上冷。”
林星晚接過來擰開杯蓋，熱氣撲面而來。她喝了一口，水溫剛剛好，不燙嘴。她把保溫杯握在手里，看著遠處的北京城。
“顧北辰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覺得我們這樣算什么？”
話一出口，她就后悔了。她是***發(fā)言人，她最擅長的就是把話說得滴水不漏、進退有據(jù)。但此刻她問出的這句話，直接得像一把沒有鞘的刀。
顧北辰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覺得呢？”
“我在問你?！?br>風(fēng)吹過觀景臺，把林星晚的頭發(fā)吹亂了。她沒有去攏，只是握著保溫杯，等著他的回答。顧北辰看著遠處，側(cè)臉的線條在午后的光線里格外分明。
“林星晚，”他終于開口，聲音有些低，“我上次跟你說，十七歲的顧北辰也暗戀過你。那是真的。但二十八歲的顧北辰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好?！?br>林星晚的手指收緊了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的工作性質(zhì)，你知道?！鳖櫛背降穆曇艉芷?，像在陳述一個早已想清楚的事實，“空間站即將進入發(fā)射階段，未來兩年我大部分時間會在發(fā)射場。到時候一周能見一次面都是奢望。加班、出差、失聯(lián)，關(guān)一鳴的夫人沈姐，一個人帶孩子帶了三年。”
他轉(zhuǎn)過頭看著她，目光沉靜。
“你也是忙的人。***發(fā)言人，外事出訪、記者會、談判。你的工作強度不比我小?！?br>“所以呢？”林星晚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，“你覺得我們不合適？”
顧北辰?jīng)]有立刻回答。他從她手里拿過保溫杯，擰開杯蓋喝了一口，然后擰回去，重新放回她手里。
“不是不合適?！彼f，“是我怕你委屈?！?br>林星晚低下頭，看著手里的保溫杯。杯身是不銹鋼的，被他的體溫捂得微微發(fā)熱。
“顧北辰，你問過我一個問題?！?br>“什么？”
“你問我，十七歲的林星晚想對十七歲的顧北辰說什么。我說了。”她抬起頭，看著他的眼睛，“那現(xiàn)在我問你，二十八歲的顧北辰，想對二十八歲的林星晚說什么？”
山頂?shù)娘L(fēng)忽然大了起來。遠處的北京城在薄霧中模糊了輪廓，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畫。觀景臺上的人漸漸散去了，只剩下他們兩個站在欄桿邊。
顧北辰伸出手。他沒有牽她，只是把她被風(fēng)吹亂的一縷頭發(fā)攏到耳后。指尖擦過她的耳廓，帶著一點點涼意。
“我想說——”他的聲音很低，像是從胸腔深處一點點擠出來的，“再給我一點時間。等這次發(fā)射任務(wù)結(jié)束，我想正式地、體面地，問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?！?br>林星晚屏住呼吸。
“但不是現(xiàn)在?，F(xiàn)在我說了，就是不負(fù)責(zé)任。”他收回手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“因為接下來兩個月，我可能連陪你吃一頓飯的時間都沒有?！?br>山風(fēng)把遠處的松濤聲送過來，一陣一陣的，像潮水。林星晚低下頭，打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。
“顧北辰?！?br>“嗯？”
“你知道***發(fā)言人最擅長什么嗎？”
他看著她。
“等?！彼驯乇纳w子擰緊，“國際談判，一輪就是幾個月。等對方亮底牌，等時機成熟，等風(fēng)向轉(zhuǎn)變。我們最擅長的就是等?！?br>她抬起頭，朝他笑了一下。
“兩個月而已。我等得起?！?br>“好?！?br>下山的時候，蘇曼寧追上來，挽住林星晚的胳膊，壓低聲音：“怎么樣怎么樣？你們在上面聊了什么？”
林星晚低頭看著腳下的石階。“沒聊什么。”
“沒聊什么聊了半小時？”
“他說接下來兩個月會很忙?！?br>蘇曼寧的表情僵了一下：“什么意思？他是不是——”
“不是?！绷中峭泶驍嗨?，“他只是說要等?！?br>蘇曼寧愣了好一會兒，然后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“嚇?biāo)牢伊耍疫€以為他要發(fā)好人卡。”她拍了拍胸口，又湊過來，“那你呢？你怎么說？”
“我說我等得起?！?br>“林星晚，”蘇曼寧忽然很認(rèn)真地說，“你真的好喜歡他。”
林星晚沒有否認(rèn)。她想起十七歲那年，她站在走廊上攥著那封信，站了半小時，最后轉(zhuǎn)身走了。不是因為不喜歡了，是因為太喜歡了，喜歡到怕被拒絕，怕到連送出去的勇氣都沒有。二十八歲，她終于把那封信“送”了出去。雖然用的是電話里的三秒鐘，雖然隔了整整十年。
但這一次，她不會轉(zhuǎn)身了。
下山后，大巴車把大家送回城里。林星晚回到家，換了拖鞋，窩進沙發(fā)里。手機亮了，是顧北辰的微信。
“到家了?！?br>她打字：“嗯?！?br>然后她又發(fā)了一條：“你接下來兩個月，真的連一起吃一頓飯的時間都沒有？”
過了兩分鐘，顧北辰回復(fù)：“總師給自己批一頓飯的時間，還是可以的。”
林星晚盯著這句話，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。她把手機抱在胸口，在沙發(fā)上滾了半圈。
與此同時，航天城。
顧北辰放下手機，靠在辦公椅上。窗外的發(fā)射塔架亮著燈，在夜色中像一座發(fā)光的塔。關(guān)一鳴推門進來，把一份技術(shù)報告放在他桌上，瞥了一眼他的表情。
“香山怎么樣？”
“還行?！?br>“還行是什么意思？葉子紅了嗎？”
“沒紅?！?br>“那你去干什么？”
顧北辰想了想。“等?！?br>關(guān)一鳴一頭霧水地走了。顧北辰拿起那份技術(shù)報告翻開，目光卻落在辦公桌抽屜的把手上。抽屜里放著一樣?xùn)|西，十年前高中畢業(yè)照，他從校友錄上打印下來的。照片邊緣，一個穿藍裙子的女孩，對著鏡頭微微笑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