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白土路走去。
步子不大，但一步，一個(gè)坑。
身后那鍋爛粥似的哭嚎咒罵，被越來越沉的暮色和越來越勁的北風(fēng)，隔在了那扇破舊的門板后面，聽不真切了，只剩下嗡嗡的、令人心煩的余響，黏在耳根子上。我沒回頭，一步不停地往前走。腳下是村里壓實(shí)的土路，坑坑洼洼，偶爾有凍硬了的牲口糞塊硌一下腳底板。冷風(fēng)順著脖子往里灌，單薄的滌綸罩衫跟紙糊的似的，但我脊梁骨挺得筆直，走得又快又穩(wěn)，把那點(diǎn)寒意都踏碎了。
不能停。停下來，那點(diǎn)好不容易掙出來的狠勁兒，可能就散了。
村道兩旁，低矮的土坯房窗戶里透出昏黃油燈的光，有人影貼在模糊的玻璃后面，指指點(diǎn)點(diǎn)。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們壓低的議論：
“看！是老王家新媳婦！”
“啥新媳婦，你沒聽見里頭鬧翻天啦？把婆婆摁肉盆里了！”
“我的老天爺……還說什么萬元戶……”
“吹牛吧？一個(gè)娘們兒……”
“嘖嘖，了不得，這往后可有熱鬧瞧嘍……”
我目不斜視，只盯著前方黑黢黢的路。手揣在罩衫兜里，一手緊攥著那張硬硬的營業(yè)執(zhí)照，另一手捏著省城那張租賃合同的紙邊。這兩張紙，是我現(xiàn)在全部的底氣，也是燒著我五臟六腑的兩把火。
得先回“娘家”。不是回去哭訴，是去拿回我的東西，了斷干凈。
我那個(gè)家，就在村東頭，三間低矮的土坯房，比老王家還破敗。院墻塌了半截，用樹枝胡亂扎著。還沒走近，就聽見里面?zhèn)鱽韷阂值泥ㄆ?，還有我爸王老蔫那永遠(yuǎn)帶著三分愁苦的嘆息，和我媽李桂芝壓著嗓門的埋怨：“……你說說，這可咋整……好好一場婚事，弄成這樣……招娣那丫頭，怎么就這么倔，這么不懂事啊……往后她在老王家可怎么活……”
怎么活？前世倒是“懂事”了，忍氣吞聲，結(jié)果活生生***，一尸兩命。
我站在虛掩的破木門前，沒立刻進(jìn)去。里面煤油燈的光暈從門縫漏出來，在地上投下一條顫抖的黃線。我抬手，沒敲門，直接用力一推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聲刺耳的響。
屋里的啜泣和埋怨戛然而止。昏黃的燈光下，我爸蹲在灶膛前，手里拿著根燒火棍，一臉木然，看見我，嘴唇動了動，沒出聲。我媽李桂芝坐在炕沿上，眼睛紅腫，手里還拿著塊抹布，看見我進(jìn)來，像是見了鬼，“噌”地站起來：“招、招娣？你…你怎么回來了？志剛呢？你婆婆他們……” 她目光往我身后瞟，又迅速落回我臉上，那表情，混雜著驚恐、擔(dān)憂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。
“婚，不結(jié)了?！?我開口，聲音有點(diǎn)干啞，但很平靜，像在說“今晚吃過了”一樣平常。
“啥？！” 我**聲音猛地拔高，尖利得刺耳，“你說啥胡話！彩禮都收了，酒席都擺了，全村人都看著你進(jìn)了老王家的門！你說不結(jié)就不結(jié)？你讓我和**的老臉往哪兒擱？！你以后還咋做人？！”
我爸也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里滿是驚駭和不贊同，吧嗒了一下嘴，悶聲道：“胡鬧！快回去！給…給你婆婆賠個(gè)不是，好好說……”
“賠不是？” 我打斷他，往前走了一步，煤油燈的光把我影子拉得老長，投在斑駁的土墻上，像個(gè)沉默的巨人，“爸，媽，你們知道剛才在那邊，張秀蘭要對我做什么嗎？”
我把剛才在喜宴上的事，掐頭去尾，但重點(diǎn)清晰地說了。說到張秀蘭要當(dāng)眾掰我嘴看牙口，說到我掀翻了她，說到王志剛要動手，說到我甩出那張營業(yè)執(zhí)照。
屋里死寂。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爆出“噼啪”一聲輕響。
我媽張著嘴，像是離了水的魚，半晌，才顫著聲：“你…你把婆婆…按肉盆里了？你還…還當(dāng)著那么多人的面…說那種話？王招娣！你瘋了嗎？！” 她急得直拍大腿，“那是你婆婆！是你男人！你以后還要不要在他們家過日子了？！”
“不過了?！?我斬釘截鐵，“那樣的日子，一天也過不下去。媽，你不是問我以后咋做人嗎？我告訴你們，從今天起，我不靠男人，不靠婆家，我就靠我自己，靠這個(gè)。” 我從兜里掏出那張營業(yè)執(zhí)照，展開，遞到他們眼前。
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