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廳。

檀香裊裊，陳設(shè)雅致，處處彰顯著書香世家的氣派。

禮部尚書蘇宏端坐在上首太師椅上，身著錦袍，面容儒雅，頜下三縷長須，看上去一派清正溫和的模樣。

柳氏坐在一旁，一身華貴衣裙，頭戴金簪，面容端莊，眼底卻藏著刻薄與算計。

蘇清瑤站在柳氏身邊，眼眶微紅，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，時不時偷偷抹一下眼淚，我見猶憐。

剛才在偏靜院受的氣，她一回來便添油加醋地告到了蘇宏和柳氏面前。

在她的描述里，蘇清鳶變成了一個不知感恩、性情大變、動手傷人、頂撞嫡姐、目無尊長的逆女。

而她自己，則是無辜被冤枉、好心探望反遭欺辱的受害者。

柳氏在一旁不斷煽風(fēng)點火，句句都在指責(zé)蘇清鳶忤逆不孝、野性難馴。

蘇宏面色沉郁，顯然已經(jīng)信了大半。

在他心里，蘇清鳶本就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庶女，喪母之后性情越發(fā)陰郁懦弱，如今更是不知好歹，竟敢頂撞嫡姐、毆打奴才，簡直丟盡了尚書府的臉面。

“父親，母親，女兒真的沒有做錯?！?蘇清瑤哽咽著，聲音嬌柔，“女兒聽說妹妹醒了，好心過去探望，想勸她來給母親請安，誰知妹妹一見面便對女兒惡語相向，還動手打傷女兒的丫鬟，甚至…… 甚至還想對女兒動手……”

她說著，眼淚掉得更兇，一副委屈至極的模樣。

柳氏立刻附和，語氣心疼：“老爺，您看看瑤兒，都被嚇成什么樣了！那蘇清鳶也實在太不像話了！不過是個沒娘教的，如今越發(fā)無法無天，再不好好管教，日后還不知道要闖出什么大禍！”

“沒娘教” 三個字，刺得蘇宏眉頭微蹙。

他對蘇清鳶的生母并非沒有感情，只是當(dāng)年那女子身體*弱，生下蘇清鳶后不久便病逝，對他仕途并無助益。相比之下，柳氏出身名門，對他官場助力極大，他自然更偏愛柳氏和嫡女蘇清瑤。

“夠了?！?蘇宏沉聲開口，“等她來了，老夫親自問個清楚。”

話音剛落，門外便傳來下人通傳：

“二小姐到?！?br>
蘇清鳶緩步走了進(jìn)來。

她依舊穿著那身破舊的舊布裙，身形單薄，面色蒼白，卻脊背挺直，神色平靜，目光從容地掃過廳內(nèi)眾人，沒有半分怯懦卑微。

明明衣著寒酸，氣勢卻絲毫不輸一身華貴的蘇清瑤。

蘇宏見狀，眉頭皺得更緊。

今日的蘇清鳶，確實與往日截然不同。

柳氏見狀，立刻沉下臉，厲聲呵斥：“蘇清鳶！見到老爺和我，還不行禮？真是越來越?jīng)]規(guī)矩！”

往日里，蘇清鳶見到他們，必定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，躬身行禮，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
可今日，蘇清鳶只是淡淡站在原地，微微頷首，算是見過，語氣平靜無波：“父親，嫡母?！?br>
不卑不亢，不驕不躁。

既不行大禮，也不諂媚討好。

柳氏氣得臉色一沉：“你！好大的膽子！竟敢如此無禮！”

蘇清鳶抬眸，看向柳氏，淡淡道：“女兒大病初愈，身體虛弱，行動不便，還望父親、嫡母見諒。”

一句話，堵得柳氏啞口無言。

她總不能逼著一個重傷初愈的人，行三跪九叩之禮。

蘇宏擺了擺手，示意柳氏閉嘴，目光落在蘇清鳶身上，語氣沉冷：“清鳶，你姐姐說，你在院中動手傷人，頂撞于她，可有此事？”

蘇清瑤立刻抬起淚眼汪汪的眼睛，充滿期待地看著蘇宏，只等父親狠狠責(zé)罰蘇清鳶。

蘇清鳶神色平靜，沒有絲毫慌亂，緩緩開口：

“父親，女兒有幾句話，想先問姐姐。”

她轉(zhuǎn)頭看向蘇清瑤，語氣清冷：“姐姐說，女兒動手傷人。不知姐姐口中的‘傷人’，是女兒傷了誰，又為何動手？”

蘇清瑤一愣，隨即哽咽道：“你打傷了我的兩個丫鬟！還對我出言不遜，意圖對我動手！”

“哦？” 蘇清鳶輕笑一聲，“姐姐的丫鬟，進(jìn)入我院中，不問青紅皂白，便動手推搡我的貼身丫鬟春桃，將她狠狠撞在桌角上，險些受傷。女兒身為她們的主子，出手阻攔，保護(hù)自己的丫鬟，何錯之有？”

蘇宏眉頭微蹙：“當(dāng)真有此事？”

蘇清瑤臉色微變，連忙道：“父親，那是她們以下犯上，該罰！蘇清鳶身為庶妹，竟敢對嫡姐不敬，丫鬟自然該替主子教訓(xùn)！”

“教訓(xùn)？” 蘇清鳶聲音陡然轉(zhuǎn)冷，“姐姐的丫鬟，有什么資格教訓(xùn)我的人？我是蘇家二小姐，春桃、夏禾是我身邊的貼身丫鬟，是主子身邊的人。姐姐的丫鬟不過是奴才，竟敢在我院中對主子的人動手，這叫以下犯上，目無規(guī)矩！”

她條理清晰，字字在理，瞬間占據(jù)上風(fēng)。

柳氏連忙插話：“一派胡言！明明是你縱容丫鬟沖撞大小姐，還敢狡辯！”

“嫡母何不問問姐姐，女兒為何會與姐姐起沖突？” 蘇清鳶目光一轉(zhuǎn)，看向蘇宏，“父親，三日前，在花園之中，姐姐無故將女兒狠狠推倒，女兒額頭磕在青石板上，血流不止，昏迷三日，高燒不退?！?br>
她微微側(cè)頭，露出額角清晰可見的淤青傷痕。

“這傷，便是姐姐所賜。女兒昏迷三日，府中不聞不問，不請大夫，不給湯藥，任由女兒自生自滅。如今女兒剛醒，姐姐便帶人闖入我院中，出言嘲諷，縱容奴才動手，女兒自保反擊，何錯之有？”

一席話，平靜訴說，卻字字泣血，將原主的悲慘遭遇，盡數(shù)道出。

蘇宏臉色一變，看向蘇清瑤：“瑤兒，她說的可是真的？”

蘇清瑤臉色慘白，連忙搖頭：“父親，不是的！是她污蔑女兒！是她自己摔倒的！”

“自己摔倒？” 蘇清鳶冷笑，“花園之中，青石板堅硬無比，女兒額角傷痕深重，若是自己摔倒，怎會傷得如此之重？當(dāng)日花園之中，有不少下人親眼目睹，父親若是不信，大可派人前去查問。”

蘇宏面色沉了下來。

他為官多年，察言觀色極為老練，一眼便看出蘇清瑤神色慌亂，言辭閃爍，顯然是心虛。

再看蘇清鳶，神色平靜，眼神坦蕩，句句在理，不像是說謊。

真相如何，已然不言而喻。

柳氏見狀，連忙打圓場：“老爺，小孩子家打鬧，難免失手，何必如此較真？清鳶也沒什么大事，如今不也醒了嗎？瑤兒也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“失手？” 蘇清鳶打斷她，語氣冰冷，“嫡母口中的失手，便是將人推倒重傷，昏迷三日，險些喪命？若是今日躺在這里的是姐姐，嫡母也會說是小孩子打鬧，不必較真嗎？”

柳氏一噎，臉色漲得通紅，說不出話來。

蘇宏面色越發(fā)難看。

他不是蠢人，自然知道府中平日里柳氏和蘇清瑤如何苛待蘇清鳶。只是他一向漠視這個庶女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，從不過問。

可如今事情擺到明面上，蘇清鳶又如此據(jù)理力爭，他若是再偏袒蘇清瑤，未免太過不公，傳出去也有損他禮部尚書的清譽。

更何況，蘇清鳶如今性情大變，言辭犀利，邏輯清晰，再也不是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。

蘇宏沉默片刻，最終開口，語氣平淡：

“此事，確實是瑤兒不對。清鳶，你剛醒，好生休養(yǎng)。日后府中規(guī)矩，不可廢弛?，巸?，日后不可再任性妄為，手足之間，當(dāng)以和睦為重。”

輕飄飄幾句話，各打五十大板，算是了結(jié)此事。

沒有責(zé)罰蘇清瑤，也沒有安慰蘇清鳶。

果然，冷漠自私，一如既往。

蘇清鳶心中冷笑，臉上卻不動聲色，微微頷首：“女兒知道了?！?br>
她沒有過多爭執(zhí)。

現(xiàn)在的她，還沒有足夠的實力與整個尚書府抗衡。

今日能讓蘇宏當(dāng)眾承認(rèn)蘇清瑤有錯，讓蘇清瑤吃癟，已經(jīng)是第一步勝利。

來日方長。

她不急。

蘇宏見她識趣，臉色稍緩：“下去吧?！?br>
蘇清鳶躬身行禮，轉(zhuǎn)身離去。

走出正廳，寒風(fēng)迎面吹來，蘇清鳶微微瞇起眼睛。

正廳之內(nèi)，蘇清瑤看著蘇清鳶離去的背影，眼底怨毒幾乎要溢出來。

柳氏陰沉著臉，低聲道：“瑤兒放心，一個小**翻不起什么浪，娘有的是辦法收拾她?！?br>
蘇清鳶對此一無所知，也毫不在意。

她緩步走在回偏靜院的路上，一路之上，遇到的下人紛紛避讓，看向她的眼神充滿了敬畏與好奇，再也沒有往日的輕視與鄙夷。

顯然，正廳發(fā)生的事情，已經(jīng)悄然傳開。

這位一向懦弱的二小姐，終于不再任人欺凌了。

回到偏靜院，春桃和夏禾連忙迎上來。

“小姐，老爺沒有責(zé)罰您吧？大小姐有沒有再為難您？”

蘇清鳶搖搖頭：“沒事?！?br>
她走到房間里，再次拿出那個藏在箱底的小木盒。

木盒上的鎖十分精致，并非普通銅鎖，看起來像是一種機關(guān)鎖。

前世身為特工，開鎖、破解機關(guān)本就是她的強項。

蘇清鳶指尖輕撫鎖芯，眼神銳利。

她有預(yù)感，這個木盒里，藏著關(guān)于原主生母，甚至關(guān)于這尚書府的秘密。

而這個秘密，很可能成為她在這古代立足、反擊復(fù)仇的關(guān)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