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煙桿從嘴里拿下來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"木匠到處看人家的柱子，這個姓**跟在后面收。但他來咱家，是沖著那根頂梁柱來的。"
我爹不說話，站起來走到柱子跟前，伸手摸了摸柱子的表面。
桐油發(fā)黑的木頭，摸上去冰涼、光滑，三十年的歲月像是給它上了一層包漿。
"遠(yuǎn)舟。"我爹的聲音很低，"你爺爺這輩子，就做了兩件事我看不懂。"
"哪兩件？"
"第一件，進山挑了三天木頭，就挑了這一根回來。方圓幾十里的林子，什么木頭沒有？他偏偏走了三天。"
"第二件呢？"
我爹的手在柱子上停住了，指腹按在一個位置上。
"第二件——你看這里。"
我湊過去。
他按著的位置在柱子底部，離地面大概一尺高的地方。年畫和對聯(lián)都糊在上半截，下半截露出木頭本色。
那個位置上，有一個很小的記號。
不仔細(xì)看根本發(fā)現(xiàn)不了。是一個淺淺的刻痕，像是用刀尖劃的，已經(jīng)被桐油和歲月填平了大半，但輪廓還在。
一個字。
"裴"。
我的后背一下子豎起了汗毛。
我爺爺在柱子底部刻了自己的姓。
這不是簽名——木匠在自己的作品上落款，一般落在不起眼但容易找到的位置。
但這個"裴"字刻得太隱蔽了，隱蔽到三十年來沒有任何人發(fā)現(xiàn)。
除了我爹。
"你啥時候發(fā)現(xiàn)的？"
"你爺爺走的那天晚上。"我爹說，"我坐在柱子底下守靈，燈油快干了，我蹲下來換燈，手無意中摸到的。"
他頓了一下。
"你爺爺臨死前說的那個柱字，不是胡話。"
堂屋里沒開燈，秋天的日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斜進來，在柱子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。
我盯著那個"裴"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蹲下來，用指甲沿著筆畫的輪廓一點一點摳。
桐油碎屑簌簌往下掉。
"裴"字的最后一筆——那個豎彎鉤——比其他筆畫深。
不，不是深。
是它的方向不同。
其他筆畫是橫著或豎著刻的，但這個豎彎鉤的末端，刻痕變成了一個向右的箭頭。
指向柱子的右側(cè)。
"爹。"我的聲音有點發(fā)緊，"今晚，咱們開了它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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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
入夜之后，我把堂屋的門窗全關(guān)上了，窗戶用報紙糊了一層，門縫底下塞了布條。
不是怕鬼。
是怕人。
馬有才今天來過了，他知道這根柱子有門道。我不確定他會不會再來，也不確定他背后還有沒有別的人。
我娘在灶房里坐著，腿抖得厲害。她不敢進堂屋，說怕看見什么不該看的東西。
我和我爹把兩盞煤油燈都點上了，堂屋里昏黃的光搖來搖去，柱子上的年畫在燈影里一晃一晃，門神的臉看上去像在笑。
我蹲在柱子底部，用手指沿著"裴"字最后那個箭頭指的方向摸過去。
柱子是圓的，表面很光滑。我的指腹一寸一寸地搓過去，搓了大概半尺的距離——
停了。
有一道細(xì)縫。
不是裂縫，是人為切割出來的縫隙。極細(xì)，細(xì)到只有指腹的觸覺才能分辨出來。桐油把它填得幾乎看不見，但手指摸上去，能感覺到那道縫隙的存在——一根直線，從上到下，大約一尺長。
"爹，工具。"
我爹遞過來一把窄口的木工鑿子。
我把鑿子的刃口對準(zhǔn)那道縫隙，輕輕楔進去。
鑿子進了大約兩分，就停住了，像碰到了什么東西在里面頂著。
我往左偏了一點角度，再楔。
"咔。"
一聲極輕的響。
柱子表面彈開了一塊——不是裂開的，是像抽屜一樣被推出來的。一塊巴掌大的木板，從柱子的表面整整齊齊地彈了出來，露出里面一個方形的暗槽。
我爹的煙桿從嘴里掉了，砸在地上他都沒低頭去撿。
暗槽大約一拳深，四壁打磨得光滑如鏡，榫卯嚴(yán)絲合縫——如果不是有那道細(xì)縫和那個"裴"字做指引，沒有人會知道這根柱子的內(nèi)部被掏空了一塊。
暗槽里面有一個東西。
油紙包。
三十年的油紙已經(jīng)發(fā)黃發(fā)脆，但包裹得很緊實，外面還纏了一圈細(xì)麻繩。
我伸手去拿，指頭碰到油紙的一瞬間，心跳快得能聽見自己太陽穴的血管在蹦。
拿出來了。
比我想象的沉。巴掌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