拇指壓在屏幕上，指甲蓋泛白。
姜念走過來，看了一眼屏幕。
她沒說話。
她不用說。
我自己看得懂。
我一百零八萬換來的——是我弟方向盤上那個藍(lán)白標(biāo)。
是我媽客廳里那套真皮沙發(fā)。
是飯桌上那堆大閘蟹。
而我老婆，在十二月的寒風(fēng)里，蹲在超市打折區(qū)翻爛菜葉，一個月省下十三塊錢，用鉛筆記著"存著"。
我關(guān)掉手機(jī)。
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間，我在黑屏上看到自己的臉。
眼眶通紅。
"姜念。"
"嗯。"
"還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？"
她沉默了幾秒。
然后走進(jìn)臥室，打開衣柜最底層，從疊好的舊毛衣下面抽出一件東西。
一件藍(lán)色馬甲。
胸口印著"全時便利"的logo。
"去年九月開始。"她把馬甲放在床上，"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。一個月能多掙一千五。"
我張了張嘴，喉嚨像被人掐住了。
"你……你一直瞞著我？"
"你十點就睡了，我出去的時候你已經(jīng)打呼嚕了。兩點回來洗把臉，鬧鐘定六點給你做早飯。"
六點做早飯。
她每天只睡四個小時。
為了那一千五。
我伸手摸了摸那件馬甲，布料洗得發(fā)硬，領(lǐng)口磨出了毛邊。
姜念就穿著這個，每天深夜在便利店搬貨、理貨、擦地。
而我躺在床上打呼嚕。
我腳一軟，坐在床邊。
手掌捂住臉。
有什么東西從指縫里漏了出來。
第三章
第二天是周六。
我跟公司請了個假，說家里有事。
姜念出門上班的時候，回頭看了我一眼："你別沖動，媽那個人……你惹不起的。"
我沒接話，把門關(guān)上，站在客廳中間。
等她走了，我把那個小柜子整個搬到客廳，一樣一樣往外拿。
小票、賬本、舊**。
在最底層，有一個牛皮信封。
我打開。
里面是一張獻(xiàn)血證。
不對——是兩張。
日期分別是去年二月和去年六月。
獻(xiàn)血量：200毫升、400毫升。
我盯著那個數(shù)字"400"看了足足兩分鐘。
去年六月……
去年六月是端午節(jié)。
我媽打了個電話來，說過節(jié)要請陸鵬的女朋友一家人吃飯，讓我們帶些好東西回去，"不能丟了陸家的面子"。
我當(dāng)時出差，電話是姜念接的。
她沒跟我提過這件事。
但我記得那個月回來的時候，她臉色特別白，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。我問她是不是生病了，她說沒事，換季有點不舒服。
她沒生病。
她賣了四百毫升血。
因為那個月的六百塊，根本湊不出"不丟陸家面子"的禮品錢。
我把獻(xiàn)血證一手按在茶幾上，另一只手握成拳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咔咔作響。
然后我開始翻她的賬本。
那是一個A5大小的硬殼筆記本，封面被磨得看不清花紋。
每一頁都是一個月的賬。
"2022年3月：
米 35
油 28
蔬菜 187.5
雞蛋 89
調(diào)料 15
衛(wèi)生紙等 42
月總計：596.5
結(jié)余：3.5"
三塊五。
她在后面畫了個小圓圈，寫著"存"。
我往后翻。
"2023年1月（過年）：
六百全部買年貨帶回陸家。
本月生活費(fèi)來源：便利店工資預(yù)支500。
米 35
蔬菜 210
肉（排骨碎末） 38
月總計：489
結(jié)余：11"
過年那個月——我們一分錢年夜飯預(yù)算都沒有。她用便利店預(yù)支的工資，支撐了整個正月。
而我記得那年過年在我媽家，桌上擺了十二個菜，鮑魚龍蝦紅燒肘子。
我弟的女朋友嫌魚不夠新鮮，我媽笑著說"下次媽給你買活的"。
姜念全程坐在桌角，碗里只有半碗米飯和兩筷子青菜。
我媽當(dāng)時還當(dāng)著所有人的面說了一句："你看看你嫂子，一點都不講究，穿得跟個拾荒的似的。"
桌上的人都笑了。
姜念低著頭扒米飯，沒出聲。
我當(dāng)時……
我當(dāng)時也跟著笑了一下。
這個記憶像一把刀，從我的太陽穴直直***。
我把賬本合上，雙手按在上面，指節(jié)泛白，整個人弓著背坐在沙發(fā)上。
這三年，我到底在干什么？
我以為自己是個好男人。
月薪三萬，全部上交，從不亂花，從不出去喝酒應(yīng)酬，按時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