諾獎晚宴后，一個記者將話筒猛地杵到我面前。

“姜博士，對于當年竊取您成果、如今也站在這里的顧衍教授，您還恨嗎？”

我笑了笑。

沒理他。

轉頭把手里的報告遞給身后的助理。

“通知團隊，不等了，我們的新藥發(fā)布會提前。”

此話一出，不遠處傳來一聲玻璃碎裂的脆響。

瞬間蓋過了場內(nèi)的音樂。

我聞聲望去。

顧衍徒手捏碎了香檳杯。

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。

他雙眼通紅地死盯著我。

我平靜地收回目光。

內(nèi)心毫無波瀾。

......

那樣的波瀾，早在五年前那個夜晚，就已耗盡了。

那天，我通宵整理好了最后一版實驗數(shù)據(jù)和理論模型。

厚厚的一疊A4紙。

帶著打印機剛散去的熱氣。

這是顧衍博士課題的核心。

也是我們異地三年，靠無數(shù)個越洋電話和視頻會議共同打磨出的心血。

我用紅筆在封面寫下標題。

又在右下角，一筆一劃地寫上我們的名字。

姜棠，顧衍。

我的名字在前。

這是他當初定下的規(guī)矩。

他說，我是這整個理論框架的靈魂。

我看著那本被翻得卷了邊的手稿。

上面有我熬夜時濺上的咖啡漬。

有他激烈爭論時畫下的潦草圖示。

還有我們用不同顏色的筆標注出的修改痕跡。

我把手稿原件小心收好。

只將復印件和最終數(shù)據(jù)裝進一個牛皮紙文件夾里。

我想給他一個驚喜。

他曾說，等這個課題有了突破性進展，我們就結婚。

現(xiàn)在，是時候了。

我抱著文件夾，跑著穿過大半個校園。

來到他的實驗室樓下。

整棟樓只有他所在的頂層還亮著燈。

整個樓層燈火通明。

隱隱傳來熱鬧的人聲。

我有些疑惑。

他昨晚還發(fā)消息說要一個人靜心沖刺。

樓門口，兩個年輕的師弟在抽煙。

看到我，愣了一下。

其中一個，是顧衍帶的本科生。

“嫂......姜學姐？”

我沖他笑了笑，正要上樓。

另一個壓低聲音開口。

不大，但我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“這就是顧學長那個從*大跟過來的女朋友？”

“應該是吧，真可憐?！?br>
“可憐什么，顧學長現(xiàn)在搭上了陳院士的女兒陳靜瑤。這篇論文發(fā)出去，留校穩(wěn)了。以后就是青云路，她跟不上顧學長的腳步了?！?br>
“也是，聽說陳靜瑤幫顧學長聯(lián)系了《Science》的編輯，連推薦信都是陳院士親自寫的?！?br>
“我這樣的男人，未來是要站上頂峰的?！?br>
顧衍的這句話，突然在我耳邊響起。

我當時只當是情話。

現(xiàn)在想來，渾身發(fā)冷。

我捏緊了手里的文件夾。

指甲掐進牛皮紙的紋路里。

我沒有理會他們，徑直走上樓。

實驗室的門虛掩著。

歡聲笑語傳出。

“阿衍，這次真是多虧了你，這個模型的構思太天才了！”

“是啊，還有靜瑤學姐幫忙潤色和對接渠道，簡直是強強聯(lián)合！”

“來，我們敬未來的顧教授一杯！”

我透過門縫看進去。

一眼看到了被簇擁在人群中央的顧衍。

他穿著我給他買的白襯衫。

意氣風發(fā)。

正舉著酒杯，笑得溫文爾雅。

一個穿著精致套裝的女人站在他身側。

姿態(tài)親昵。

她抬起手，極其自然地幫他理了理微皺的衣領。

指尖在他鎖骨的位置輕輕劃過。

顧衍沒有躲。

低頭對她笑了笑。

笑容里滿是寵溺。

我認得那個女人。

陳靜瑤。

院長辦公會的公告欄上，我見過她的照片。

我的心，一寸寸沉下去。

這時，一個端著空酒杯的師妹走出來。

一眼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我。

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“學......學姐？你找誰？”

里面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
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朝我射來。探究，好奇，同情。

顧衍轉過頭。

看到我的一瞬間，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
僅僅一秒。

他便恢復了從容鎮(zhèn)定的模樣。

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。

眼神里是我從未見過的冰冷和不耐。

他什么也沒說。

沒有朝我走過來。

只是舉了舉杯，對著實驗室里的其他人。

“大家繼續(xù)，別拘束?！?br>
陳靜瑤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我。

了然地勾起嘴角。

走到我面前。

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。

目光落在我抱著的文件夾上。

“這位同學，你就是一直幫阿衍整理基礎數(shù)據(jù)的姜學妹吧？”

聲音溫柔，語氣居高臨下。

“阿衍常提起你，說你很勤奮。辛苦了?！?br>
字字句句，扎進我的心臟。

整理基礎數(shù)據(jù)？

勤奮？

我死死盯著她。

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身后，顧衍的導師王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朗聲大笑。

“顧衍，有靜瑤幫你把關，你這篇論文的高度就完全不一樣了！以后可要好好對人家！”

顧衍轉身。

溫和地對導師說：“老師您放心。”

他沒再看我一眼。

那份羞辱，比打我一耳光還要疼。

我轉身想逃。

轉身的瞬間，實驗室里爆發(fā)出一陣更大的歡呼。

“快看！預發(fā)表頁面出來了！”

我腳步一頓。

回頭。

巨大的投影幕布上，顯示著《Science》官網(wǎng)的頁面。

最頂上，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論文標題。

標題之下，作者一欄。

兩個名字用冰冷的黑色字體并排印在那里。

第一作者：顧衍。

第二作者：陳靜瑤。

沒有我。

沒有姜棠。

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。

嗡的一聲，大腦空白。

我忘了呼吸。

死死盯著那塊幕布。

手一松。

“啪嗒——”

文件夾掉在地上。

那疊承載了我三年心血的復印稿，嘩啦一下。

散落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