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歸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燈火闌珊。，抬轎的兩個轎夫腳步迅捷，急急而行。 ，俱是綠襖白綾裙，手里或是捧著**，或是抱著氈包。，懷抱古琴，琴囊素雅，神色略緊，不時催促兩聲。，只余下匆忙腳步和轎子吱呀輕響，倒像是哪家閨秀趕著夜歸。，轉過一角，忽地從對面閃出兩道人影。，躲閃不及，當先轎夫結結實實撞了上去。“哎呦！”，肩上杠子一滑，小轎猛地一晃蕩。轎夫吃痛，火氣登時就上來了，脫口罵道：“哪個黑地里不長眼的，橫沖直撞。急著投胎么？”，退了一步。，只見他身形頎長，穿著件石青色暗紋緞袍，身姿肅肅，便是看不清樣貌，也能覺察到那隱隱的清貴之氣。，穿著半新不舊的靛藍袍子，半躬著身。，上前一步，將那公子護在身后，對著轎夫斥道：“放肆！怎敢口出污言。驚擾了主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猛地剎住，硬生生咽了回去，繃著臉，警惕地瞪著這幾個轎夫婢女。
“污言？我們不過是平頭百姓趕個腳力，你們主仆倆黑燈瞎火不點燈籠，悶頭直躥，撞翻了貴人，你們擔當?shù)闷?？?br>另一個轎夫立馬幫腔，嘴里的話更是粗俗。
抱琴婢女眉頭一皺，將琴囊交給近前的侍婢，排眾上前。
“夜路難行，偶有碰撞在所難免。但是沖撞了我家姑**轎子，又出言不遜，就別怪我們吵嚷，快向我家姑娘賠個不是，咱們便歇?！?br>她語速極快，帶著官話腔調里的利落，顯然是管事的大丫頭。
仆從護主心切，哪肯輕易低頭，梗著脖子道：
“明明是你們腳程快，這黑燈瞎火的一點也不看路！”
雙方僵持在窄巷里，如今**，天氣已有幾分燥熱，言辭間都沾了些火氣，一個個臉紅脖子粗，汗流浹背的。
這時那靜默的青帷小轎，被一只素白的手微微掀起，露出一張白皙瑩潤的側臉。
云鬢霧鬟，發(fā)髻里一根金簪在燈火下幽幽一明，閃過一絲流光，落在她眉眼間。
一雙秋水含情目，水光瀲滟，映著煌煌燭火投在主仆二人身上。煙波暮靄，端的是個眉目含情，朦朧間，又透著種說不出的溫潤清光。
“罷了?！?br>轎內傳出的聲音如珠落玉盤，清清泠泠，帶著一絲江南水汽特有的婉轉柔麗。
“夜路昏暗，原也怪不得誰。讓他們先過去吧?！?br>說罷那只玉手已放下簾角，重歸寂寂。
適才驚鴻一瞬仿佛水月鏡花，唯余簾帷輕晃，以及那風中一抹極淡的豆蔻香氣，絲絲縷縷，還未細聞已然散去。
抱琴婢女聽她開口，便不再多言，只冷冷掃了主仆一眼，側身讓了讓，指揮著轎夫和小丫頭們盡量貼著墻根站站。
四個小丫鬟連忙側身站在墻腳，垂首肅立。
仆從怔了怔，見對方主家已然發(fā)話，且言語客氣，神色稍緩，也收斂了剛才的架勢，但仍有不忿。
“聽見沒，你家姑娘明白事理。往后走路小心著點。”
隨即扶著自家主子，賠著殷勤小心。
“主子，您沒事吧？”
石青袍公子目光在垂下的轎簾上停留了一瞬，方才映著燭火的眼波仿佛還在眼前晃動。
臉上神色未變，略一頷首，也不言語，由仆從引著，側身而過。
直到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胡同轉角，抱琴婢女才松了口氣，催促道：
“快些，莫再耽擱了?！?br>轎夫們也不敢再抱怨，穩(wěn)穩(wěn)抬起轎子繼續(xù)朝前走著。
那廂仆從跟在自家公子身后，回頭望了一眼，后怕道：
“主子，是奴才失察了，驚擾了您?？催@排場不知是哪家的女眷，深更半夜的也不知著急什么？”
仆從又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。
“您方才沒傷著吧？”
公子只淡淡回了句：“無妨。”
他的目光似乎還落在那片昏暗的胡同盡頭。
老仆見他不愿多說，便住了嘴。
兩人默默走著，出了僻靜的窄胡同，拐上寬敞的大街，人間煙火氣頓時撲面而來。
那頂青帷轎子在一處毫不起眼的宅邸門前停下。
正中黑漆大門緊閉，只側面小門開著。門口并無石獅之類的彰顯，只有門楣上掛著樊宅二字，倒似尋常富戶人家
此刻深夜仍有仆從候著，開了門引路。小轎被抬進門內，過了儀門才落下。
抱琴婢女早已搶前一步，垂首侍立在轎側，伶俐的侍婢跑過去打起簾子。
一道娉娉婷婷的身影窈窕婀娜走了出來，行動間如弱柳扶風，柳腰輕擺，拾階而上，進了一處院落。
這院落小巧雅致，回廊下掛著幾盞素紗燈籠，朦朧的光暈搖擺不定。
院子里引了活水，在墻角匯成一汪池子，水面倒映著廊下的燈火，細碎地搖晃著，偶有艷紅錦鯉一掠而過。
她眉眼輕抬，隔著粼粼水波，投向對面廂房。
“李姐姐走了嗎？”
抱琴婢女立刻回道：
“回姑娘，李姑娘今兒一早便收拾停當走了。聽說是被一位外放到兩廣任道的張大人買下的，連這院門都不曾再進，出了前廳就跟著張家的轎子直接赴任去了?！?br>她哦了一聲，徐徐而行，步履輕盈。
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弱質**，無論有無看客，總是不經(jīng)意地流露。
忽而又看見東北角漆黑一片，腳步一頓，又問：
“趙姐姐呢？也走了么？”
婢女又答：“趙姑娘也是今晚走的。買主是一位行商的山西老板?！?br>一聲嬌俏冷哼：“山西姨婆都不滿足嗎？還買上揚州瘦馬了?！?br>她神色郁郁，如畫的眉眼籠著江南早春輕煙般的愁緒，眼睫低垂，遮住了那泓瀲滟秋水里的思緒。
姣好的面容，在這幽暗光影下，顯出幾分與平日格格不入的空寂與茫然來。
令微打從記事起，光陰便是在這方寸宅院里消磨流轉。
十年，彈指一揮間。
那些日子伴著更漏，浸透了墨香琴韻，絲線和算盤珠子的聲響。
她學撫琴，七弦十三徽下奏得出醉人的《陽春白雪》。
她習丹青，白描仕女筆下亦有三分神韻。
詩詞歌賦更要口吐珠璣，針織女紅件件精到，便是管家理事，記賬盤庫的本事，那是信手拈來。
十年心血澆灌，原就為著待價而沽的這一日。
如今，金釵已過，正是豆蔻梢頭最好的年華。
身邊那些一同學藝一同長大的女孩，像是池水中的浮萍，一夕間便隨水飄零各奔前程去了。
或為官宦侍妾，或成富商籠中鳥。一個個有了歸處，無論是明是暗，是錦繡還是泥潭。
池水倒影中，唯有她的身影伶仃。
只剩下她。獨自站在這熟悉的院落里，依舊似水中無根的浮萍，看似亭亭玉立，終究不知下一刻的風，會將她吹往何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