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為心理醫(yī)生的第八年，我受邀去女子監(jiān)獄開展了一項名為“樹洞”的心理援助計劃。
這些年，我接觸過形形**的邊緣人格，聽過無數***歇斯底里的懺悔。
我以為我的心早就堅如磐石，哪怕是面對鮮血，我的情緒也不會再有任何波瀾。
直到今天，074號女犯人走進了我的咨詢室。
她叫蘇梨，三十出頭的年紀，穿著寬大褪色的灰藍色囚服。
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，扯出一個甜蜜笑容，“沈醫(yī)生，下個月，我就要出獄了?！?br>我按著慣例，翻開她的心理評估表，用最溫和的語調回應：“恭喜你，蘇梨。五年的時間很漫長，重獲自由后，是對未來的生活有什么規(guī)劃，還是……有什么想見的人？”
“我想見我的女兒。”
提到“女兒”兩個字時，蘇梨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著轉。
她卻強忍著沒有讓它掉下來，反而笑得愈發(fā)溫柔。
“我進來的那年，她才剛出生不久。這五年，我每一天都在靠想象她的樣子活著?！?br>她仰起頭，看著咨詢室天花板上那盞白熾燈。
“她長得很漂亮，她的左耳背上，有一塊淺褐色胎記，像是一彎新月。她生下來的時候，我親手摸過的……”
“哦對了，她還是個嬌氣包?！?br>蘇梨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，眼角溢出了一滴淚。
“因為她天生對芒果嚴重過敏。只要稍微碰到一點，她的身上就會起****可怖的紅疹，會呼吸急促……”
我原本正在筆記本上平穩(wěn)記錄的鋼筆，猛地在紙頁上劃出了一道黑痕。
可就在這一瞬間，我卻突然感覺到一股寒意。
左耳背的新月胎記，嚴重的芒果過敏史......
這每一個字，每一處微小獨特的生理特征，都嚴絲合縫地契合了我那五歲大的女兒——念念！
我的大腦仿佛被重錘狠狠砸中，發(fā)出尖銳的耳鳴聲。
“沈醫(yī)生，你怎么了？你的臉色突然好差，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了?！?br>蘇梨察覺到了我的異樣，身子微微前傾，眼神里帶著一絲關切。
“我……我沒事。可能是低血糖犯了。”
墻上的倒計時電子鈴聲響起，宣告著這五十分鐘心理咨詢結束。
獄警推開鐵門，冷硬地命令蘇梨站起來。
在走到門口時，蘇梨突然停下腳步。
她回過頭，用一種復雜的眼神，上下打量著我。
“沈醫(yī)生，我真羨慕你，不僅事業(yè)有成，還有一個疼你入骨的完美丈夫和一個可愛的女兒。”
“走！”
獄警不耐煩地推了她一把。
蘇梨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盡頭。
而我，如墜冰窟，徹徹底底地僵死在了那張冷硬的椅子上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座高墻電網的監(jiān)獄的。
寒風刺骨般地刮在我的臉上，卻遠不及我此刻四肢百骸的萬分之一寒冷。
我沒有回診所。
我像個瘋子一樣，一腳油門沖向了最權威的基因鑒定中心。
“加急。多少錢我都出，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看到結果！”
我對鑒定科的主任嘶啞著嗓子低吼。
四個小時的等待。
那是我這三十年的人生中，最漫長的四個小時。
“沈女士！”
鑒定科室的門突然被推開，主任醫(yī)生拿著一份報告，朝我走了過來。
根據DNA遺傳標記比對分析，排除林晚與陸念之間的生物學母女關系。
那一刻，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痛。
痛得撕心裂肺，痛得五臟六腑都在劇烈地抽搐。
那是比當年手術臺上的麻藥失效，還要痛上千萬倍的凌遲！
“沈女士！你沒事吧？快，護士！”
主任驚呼出聲，想要扶我。
想起懷孕三十四周時，我突發(fā)先兆子癇，被緊急推進了手術室。
我在重癥監(jiān)護室昏迷了整整三天。
當我醒來時，陸璟珩紅著眼眶，小心翼翼地將一個瘦弱的女嬰放在我的枕邊。
他吻著我的額頭，聲音哽咽：“林林，你受苦了。我們的女兒很堅強，她活下來了。”
我看著那個小小的生命，那是我的骨血，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深的羈絆。
為了她，這五年來，我推掉了無數個原本可以讓我名利雙收的國際學術交流會議。
毅然辭去了三甲醫(yī)院的高薪職位，轉而在家做起了時間自由的心理咨詢。
我只是為了能有更多的時間，親自給念念研磨每一頓營養(yǎng)輔食；
只是為了能陪她去上每一節(jié)昂貴的早教課；
可是，她卻不是我的孩子......
就在這時，口袋里的手機突兀地振動了起來。
我僵硬地低下頭。
屏幕上，閃爍著“老公”兩個字。
旁邊，還有一張我們一家三口在游樂園里，笑得無比燦爛的合照。
這張照片，曾經是我在疲憊時看一眼就能充滿電的港*。
我深吸了一口空氣，用盡全身的力氣，按下了接聽鍵。
“林林，今天外面下凍雨了，冷不冷？監(jiān)獄那種地方氣場不好，你做完咨詢就早點回家，我去接你？”
“不用了。”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平靜得像是一灘再也翻不起一絲漣漪的死水。
我掛斷了電話。
當年，***是眾星捧月的外科才子，性格溫潤如玉。
他對我展開了長達三年的熱烈追求，從每天雷打不動的溫熱早餐，到為我擋下醫(yī)鬧的刀刃。
我最終徹底淪陷，將他視為此生唯一的避風港。
我推開家門時，***正系著圍裙，端著剛出鍋的糖醋排骨走出廚房。
“回來了？洗個手準備吃飯吧。”
他笑得一如既往地溫和。
我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男人，將手里那份DNA鑒定報告狠狠砸在了他的臉上。
***的視線掃過報告，臉上的溫存瞬間褪去。
沒有驚慌，沒有辯解。
“你都知道了。”
他的聲音毫無起伏。
“為什么？”
我渾身發(fā)抖，聲音嘶啞得幾乎撕裂。
“那個女囚犯蘇梨，到底是誰？！”
***冷冷地看著我：“蘇梨是我的初戀。”
“當年我急需一筆巨款打通關系出國深造，是蘇梨偷偷挪用了公司的**成全了我。事情敗露后，她為了不影響我的前途，一個人頂下所有罪名，替我坐了牢?！?br>我不可置信地聽著這一切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我死死咬著牙，眼淚終于決堤，“***，那是你們的孩子，那我的孩子呢？我十月懷胎、拼了命生下來的孩子到底在哪？”
***看著我崩潰的模樣，輕描淡寫一句。
“死了?！?br>這兩個字猶如晴天霹靂，將我的心臟劈得粉碎。
“當年你先兆子癇早產，大出血昏迷，孩子生下來就是死胎?！?br>“剛好那天蘇梨在監(jiān)獄醫(yī)院同一天早產，我把念念抱到你身邊，只是為了讓你有個精神寄托，怕你承受不住喪子之痛。”
我胸口傳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絞痛。
***看了一眼手表，理了理襯衫的袖口。
“蘇梨今天提前**釋放手續(xù)，我要去接她，你在家等我?！?br>他拿起沙發(fā)上的西裝外套，連多余的眼神都沒給我一個。
伴隨關門聲，***徹底消失在門后。
大門關上的那一刻，我顫抖著撥通了助理的電話。
“第一件事，幫我擬定一份離婚協(xié)議。”
我死死盯著地上的鑒定報告，指骨攥得泛白。
“第二件事，去查我當年早產的全部醫(yī)療記錄！”
我不信，不信我的孩子就那么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