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熱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望著門口那道身影，月光在她身后鋪出一層銀邊，把輪廓描得格外清晰。，偏過頭，聲音比剛才更輕：“問你呢?！?。，只是靜靜看著她。，臉色幾變，想說什么，最終還是咽了回去。，她做了一件林陌完全沒想到的事。。，盒蓋上刻著纏枝蓮紋。，放在那張破舊的小桌上，輕輕打開。，切得細勻，淋了麻油，看著就脆爽。，熬得稠糯，米油都熬了出來，上面還飄著兩顆紅棗。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垂著眼道：“吃吧。”，又看了看她。，他這才發(fā)現(xiàn)，她耳根微微泛紅。
林陌忽然想笑。
三年了，一個連正眼都不肯瞧他的人，深更半夜去而復返，問他餓不餓，還親手帶了吃的。
就因為他剛才那句帶刺的話？
“等你什么時候來這間柴房，不是來問我出了什么事，不是來探我有什么秘密，而是來問我——你餓不餓，冷不冷，疼不疼?！?br>他說這話時，本就帶著幾分賭氣。
三年里，這府里上上下下，沒人把他當人看，沈清雪更是嫌他如敝履。他嘴上不說，心里怎么可能沒疙瘩。
他以為她會怒，會罵，會摔門再也不回來。
她確實怒了，也確實走了。
可她還是回來了。
還帶著一碗熱粥。
林陌起身走到桌前，低頭看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粥。
從東院到這偏僻柴房，要穿大半個沈府。她一路提著食盒過來，被人看見會怎么嚼舌根？
這些念頭在心里轉了一圈，又被他輕輕壓下。
他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
米香在嘴里化開，暖香軟糯，一路熨帖到胃里。
又夾了一筷子醬菜，脆生生的，咸香帶著麻油味，配粥正好。
沈清雪站在一旁，看著他吃，一言不發(fā)。
林陌也不說話。
柴房里只剩下輕淺的喝粥聲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喝到一半，林陌忽然停下，抬眼看她：“你不問點什么？”
沈清雪一怔：“問什么？”
“問玉的事，問壽宴的事，問我到底藏著什么秘密。”
沈清雪沉默片刻，輕輕搖了搖頭：“不問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她抬眼看向他，月光在她眸底輕輕晃動：“你剛才說了，等我問別的?！?br>林陌看著她，忽然覺得，這姑娘和他印象里不太一樣。
三年來，沈清雪在他眼里只是一個符號——冷漠、高傲、厭棄他的妻子，和他活在兩個世界。
可此刻站在這破柴房里，站在月光下，她忽然變得鮮活起來。
眉眼依舊清冷，可那層冷里，多了點別的東西。
“坐吧?！绷帜爸噶酥复舶?。
沈清雪看了眼那張破舊木板床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輕輕坐下。
坐得極小心，只沾一點邊，脊背挺得筆直，像隨時準備起身離開。
林陌沒管她，繼續(xù)低頭喝粥。
喝了小半碗，他忽然開口：“你晚飯沒吃？”
沈清雪愣?。骸澳阍趺粗溃俊?br>“猜的?！绷帜暗溃澳闵砩嫌泄鸹ǜ獾奈?，不是新做的，是放了一天的。應該是下午買的，一直揣著，沒來得及吃。”
沈清雪低頭聞了聞袖子，什么也沒聞到。
再抬頭看林陌時，眼神里多了幾分異樣。
“你鼻子這么靈？”
林陌沒答，只是把醬菜碟往她那邊推了推：“吃點?！?br>沈清雪看了看菜，又看了看他，終究還是伸出手，拈了一根放進嘴里。
輕輕一嚼，她眼睛微微一亮。
“這是東街李記的？”
林陌點頭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歡吃這家？”
林陌抬眼瞥她一下，又低下頭繼續(xù)喝粥：“你每次從東街回來，身上都有這個味?！?br>沈清雪僵在原地，半天沒出聲。
三年來，她出門從不與他打招呼，各走各的，互不相干。
他怎么會知道她從東街回來？
她身上明明什么味道都沒有。
那他說的味道，是什么？
是他一直在默默留意她？
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涌上心頭，有點酸，有點澀，還有點慌亂。
她不想再待下去了。
站起身，拍了拍裙角不存在的灰塵，垂眸道：“我走了?！?br>林陌抬眼看她：“碗怎么辦？”
沈清雪一怔，低頭把碗碟收進食盒，提著就要走。
剛走到門口，身后忽然傳來兩個字，輕而清晰：
“謝謝?！?br>沈清雪腳步一頓，沒回頭，推門走了出去。
林陌坐在床板上，望著緊閉的門板，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，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。
這姑娘，有點意思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，林陌是被院外的喧鬧聲吵醒的。
他睜眼坐起，聽著外面人聲嘈雜，有人喊，有人慌慌張張跑過。
穿好衣服推門出去，院里幾個丫鬟婆子湊在一起交頭接耳，一見他出來，瞬間噤聲，眼神古怪地盯著他。
林陌沒理會，徑直走到后院水井邊，打水、洗臉、漱口。
收拾妥當往回走，剛走一半，被人攔住。
張福。
沈府的管家。
今天的張福和往常截然不同。往日看他，滿眼鄙夷嫌棄，恨不得用白眼翻死他。
可今天，他臉上堆著復雜的笑，有討好，有忌憚，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怕。
“林……林姑爺?！睆埜Ｃ銖姅D出笑容，“老爺請您過去一趟?！?br>林陌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張福被他看得心里發(fā)毛，笑容都快掛不?。骸袄蠣斣跁康饶?，說有要事商量?！?br>林陌點了下頭，抬步往前走。
張福愣在原地，沒想到他這么痛快。
連忙追上去：“林姑爺，您不問問是什么事？”
林陌頭也不回：“你想說，自然會說?！?br>張福張了張嘴，最終還是閉上了。
跟在林陌身后，心里一陣陣犯嘀咕。
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一夜之間，像換了個人。
從前那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廢物，怎么忽然就變得這么……這么有壓迫感？
他想不出詞，只覺得前面那道瘦削的背影，多了一股說不出的氣勢。
書房在后院東側，獨門獨院，門口種著兩棵桂樹。
林陌走到門口，張?？觳缴锨巴崎T，彎腰躬身：“老爺，林姑爺來了。”
里面?zhèn)鱽硪宦暢辆彽幕貞骸白屗M來?！?br>林陌走了進去。
書房不大，收拾得整潔?？繅σ慌艜?，擺著些線裝書。窗前一張大案，案后端坐一人。
沈萬金，沈家家主，沈清雪的父親，沈府真正的掌權人。
五十來歲，身材富態(tài)，白白胖胖，一雙小眼不大，看人卻極準。他穿著醬色綢袍，手里端著茶盞，見林陌進來，也不起身，只抬了抬下巴：“坐。”
林陌在案前椅子上坐下。
沈萬金盯著他看了半晌，忽然開口：“昨晚的事，你怎么看？”
林陌不答，反問：“老爺問的是哪一件？”
沈萬金瞇起眼：“你說呢？”
林陌淡淡道：“三少爺派人殺我，老爺打算怎么處置？”
沈萬金把茶盞往桌上一頓，聲音沉了下來：“林陌，少跟我裝糊涂。我問的是你那塊玉，是那位京城貴客，是你——到底什么來路！”
林陌看著他，不說話。
沈萬金等了半天沒等到答案，火氣往上涌。
換做以前，他早讓人把這廢物拖出去打一頓了。
可今天不行。
沒弄清楚底細之前，他動不了這個人。
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，他換了個口吻：“那位貴客，到底跟你說了什么？”
林陌這次開口了：“他說，我菜做得不錯?！?br>沈萬金一怔：“就這？”
“就這?！?br>“那鎮(zhèn)北王府呢？”
林陌看著他，忽然笑了：“老爺怎么知道，他提了鎮(zhèn)北王府？”
沈萬金臉色微變。
林陌把他的反應盡收眼底，心里已然有數(shù)。
昨晚沈明遠回去，必定添油加醋把一切都告訴了他。
“老爺?！绷帜罢Z氣平緩，“貴客確實提了鎮(zhèn)北王府?？晌也幻靼?，他提這個做什么？鎮(zhèn)北王不是十五年前就死了嗎？滿門抄斬，無一活口。這事，跟我有什么關系？”
沈萬金盯著他，試圖分辨真假。
林陌任由他打量。
許久，沈萬金忽然嘆了口氣，靠回椅背上，神色疲憊：“林陌，你知道我爹臨死前，跟我說了什么嗎？”
林陌沒說話。
沈萬金也不需要他回答。
“他說，不能趕你，也不能讓你死。我問為什么，他不說。只讓我記住，將來你若遇上麻煩，讓我?guī)湍阋话选！?br>他看向林陌，眼神復雜：“我一直想不通，你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，憑什么讓我爹這么護著?？勺蛱炷俏毁F客一來，我忽然有點明白了?！?br>林陌心頭微動：“明白什么？”
沈萬金沉默片刻，忽然問：“你爹娘，真的死了嗎？”
林陌看著他，沒有回答。
沈萬金等了一會兒，沒等到答案，最終揮了揮手：“行了，你下去吧。老三的事，我會給你一個交代?！?br>林陌站起身，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身后忽然傳來一句沉冷的叮囑：
“林陌，不管你是什么人，記住一件事?！?br>林陌回頭。
沈萬金盯著他，一字一頓：“清雪是我女兒，也是我爹最疼的孫女。你敢傷她，我不管你背后是誰，都讓你付出代價?！?br>林陌看著他，忽然笑了：“老爺放心，我不會傷她?！?br>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陽光落在臉上，有些刺眼。
林陌瞇了瞇眼，站在廊下，忽然想起昨晚沈清雪坐在床邊的模樣。
脊背挺得筆直，隨時準備走。
可她沒走。
還吃了他一筷子醬菜。
林陌輕笑一聲，抬步往后院走。
剛走一半，又被人攔住。
是個小丫鬟，十四五歲，模樣機靈，一見他就跑上前行禮：“林姑爺，小姐請您過去一趟?！?br>林陌微怔：“哪個小姐？”
小丫鬟眨眨眼：“還有哪個，自然是大小姐啊?！?br>沈清雪。
她又找他做什么？
林陌想了想，點頭：“帶路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