圖書館的窗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· 圖書館的窗邊。。，課表排得不算滿，但中文系指定書目多，林鹿溪一早搶了三樓靠窗的固定位置。。，整排窗戶接住秋天的太陽。，靠東是閱覽區(qū)。。，把位置讓給我。，冰塊化得差不多了，紙杯外側(cè)凝了一層水珠。?！豆糯鷿h語》第一冊，王力主編。，手指落在《鄭伯克段于鄢》那一頁。。。
余光里，斜前方第三張桌子有人起身。
我抬頭看了一眼。
手指停在書頁上沒有再動。
他背對著窗。
下午三點的光從他身后撲過來。
輪廓很干凈。
深灰色衛(wèi)衣，肩線利落，低著頭翻面前攤開的書，翻頁的動作很輕。
他面前那本太厚了，封面是墨綠色。
他看得很專注。
我從頭到腳把那個剪影收進眼里，又收回來，低下頭，發(fā)現(xiàn)手指還停在原文第一行的"初"字旁邊。
我把手收回來。
繼續(xù)往下讀。
讀了四行。
忘了讀到哪。
又從"初"字重新開始。
三點過五分，他還在。
三點十五分，他換了個姿勢，左手撐著下巴，拇指無意識地在食指關(guān)節(jié)上摩挲。
三點二十，他起身去書架區(qū)。
我趁那個空檔去了趟洗手間。
回來時他已經(jīng)坐回原位，面前多了一本很薄的小冊子。
從借閱臺借來的。
我們學(xué)校的圖書館還保留著手寫借閱卡。
本科生一次最多借八本。
他借的那本很舊了。
書脊上的編號標(biāo)簽翹了邊。
他翻了幾頁，從小冊子里抽出借閱卡填了兩筆，然后夾回去。
四點鐘，他把小冊子放回書包左側(cè)的夾層。
五點整，他收拾東西起身。
從我旁邊經(jīng)過的時候，距離大概兩步。
我沒有抬頭。
聞到很淡的檀木味。
不是洗衣液那種人工香。
像老家具的木料味。
那扇玻璃門推開又合上。
我隔了很久才把手里的筆放下。
林鹿溪六點十分發(fā)消息過來。
"還在圖書館？"
"嗯。"
"晚飯？"
"食堂。"
"我拍完直接過去。幫我占窗邊。"
"好。"
我敲最后一個字的時候手指比平時慢。
屏幕自動鎖了。
黑掉的屏幕映出我自己的臉。
我把手機翻過去。
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。
林鹿溪到食堂的時候頭發(fā)還夾著取景器留下的亂印子。
她把手里的奶茶往我面前一推。
"給你帶的。三分糖去冰。"
我剛要說謝謝，她已經(jīng)坐下來開始扒飯。
"你知道我今天拍到什么了嗎？"
"什么？"
"圖書館門口那棵銀杏。葉子尖開始黃了。"她把手機遞過來，"你看。"
屏幕上是一張仰拍視角。
銀杏枝丫間漏下一道很窄的天光。
"好看。"我說。
她滿意地把手機收回去。
"你呢？下午都在圖書館？"
"嗯。"
"看了多少？"
我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"……十頁。"
"《古代漢語》？"
"嗯。"
林鹿溪用筷子尾端敲了一下我的碗邊。
"一下午十頁？你在干嘛，發(fā)呆?。?
"沒有。"
我的語氣很正常。
正常到她沒多問。
繼續(xù)講攝影社的事。
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。
頭發(fā)沒有完全干。
枕套沾了一小片水漬。
林鹿溪在下鋪翻攝影雜志，翻頁聲簌簌像風(fēng)拂過樹葉。
我閉上眼。
看見下午三點鐘的窗邊。
有人低著頭翻一本書。
光線從他肩后側(cè)漏進來。
他翻了一頁。
那張臉始終藏在逆光的暗面。
我還沒來得及看清。
然后睡著了。
第二天下午我沒有課。
上午最后一節(jié)體育理論課結(jié)束后，林鹿溪去暗房沖照片。
我一個人去了食堂。
打了二兩飯，一份番茄炒蛋和一份清炒時蔬。
然后去了圖書館。
還是三點。
還是三樓。
他在。
我到的時候他已經(jīng)坐在那張桌前了。
深灰衛(wèi)衣?lián)Q成了黑色薄毛衣。
領(lǐng)口露出一小節(jié)白色T恤邊。
我坐回自己的位置。
翻開《古代漢語》。
翻到昨天沒讀完的那頁。
"初，鄭武公娶于申，曰武姜，生莊公及共叔段……"
我盯著那個"初"字看了好幾秒。
古人刻板的時候也會手抖嗎。
三點二十分，他去書架區(qū)。
回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本藍(lán)灰色封面的書。
還是看得很專注。
從頭到尾沒有抬頭。
三點四十分，他又去了書架區(qū)。
這次在書架前站了很久。
左手扶書脊，右手翻目錄。
陽光把他左手指節(jié)照得很清楚。
骨節(jié)分明。
中指有一小片繭。
四點半他接了個電話。
聲音很低。
"……知道了。"
"跟周律師確認(rèn)過時間了。"
掛了之后他收拾東西的動作比昨天快。
書包拉鏈沒拉到底就走了。
他推開那扇門的時候，玻璃門彈回來，在門框上晃了兩下。
我低頭。
發(fā)現(xiàn)手里的筆不知道什么時候在頁角畫了三根歪歪扭扭的線條。
我用橡皮擦掉了。
橡皮屑掃進手心里。
林鹿溪的消息彈出來："今天又去圖書館了？"
"嗯。"
"你到底在看什么書?。?
我打了三個字。
刪掉。
又打了兩個字。
把手機翻過去。
隔了一會才拿起來重新打字。
"沒看書。"
"？"
"在看人。"
林鹿溪秒回了六個感嘆號。
接著是語音。
我沒接。
打字："一個不認(rèn)識的。就覺得他……"
光標(biāo)閃了三下。
"很安靜。"
林鹿溪沉默了五秒。
然后回了一排笑臉。
"早點回來吃飯。"
"知道了。"
接下來一周的每一天下午三點，我都去了圖書館。
他有時在，有時不在。
在的時候永遠(yuǎn)坐在同一張桌前。
永遠(yuǎn)看很厚的書。
永遠(yuǎn)不抬頭。
第五天，我注意到他借的那本小冊子還了。
借閱卡從書脊口袋里露出一小截。
他不在的間隙，我路過他的桌子。
一次。
只是想看看他在看什么。
桌上攤開的那本書是英文的。
封面內(nèi)側(cè)貼著的課程標(biāo)簽——計算機科學(xué)概論。
我把視線收回來。
從書架之間繞回自己的位置。
走了三步。
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空椅子。
桌面有道很淺的劃痕。
第七天。
他沒有來。
我從兩點四十分等到五點。
窗外開始下雨。
雨不大。
打在玻璃上像碎掉的米粒。
我把書合上。
起身走到窗邊。
推開一條縫。
雨水的涼意撲在臉上。
目光落在剛才空著的那張桌子上。
上面什么都沒有。
連那道劃痕都被傍晚的暗光抹平了。
我關(guān)上窗。
轉(zhuǎn)身去還書。
路過借閱臺的時候，腳步停了一下。
他借過的那本小冊子擱在還書堆最上面。
書很薄，封面是米**。
書名已經(jīng)不記得了。
書脊口袋里的借閱卡露出大半截。
我的手指碰到那張卡的邊緣。
然后把它抽了出來。
卡片上有三個簽名。
前兩個是我不認(rèn)識的名字。
第三個在最下面一行。
日期是三天前。
筆畫很直。
不潦草。
不拖泥帶水。
周敘白。
我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。
沒有出聲。
只是嘴唇動了一下。
周。
敘。
白。
然后我把卡片插回去。
借書的動作很慢。
借閱臺的***是個戴眼鏡的阿姨。
她接過書，看了一眼書脊，又看了我一眼。
"這本書昨天才還的。你這就要借走？"
"嗯。"
她推了一下眼鏡，在電腦上操作了幾下。
"中文系的？"
"……嗯。"
她把書遞回來時封面朝上。
米**的封面在臺燈底下顯舊。
我用手指擦了擦?xí)股系幕摇?br>走出圖書館的時候，雨停了。
地面反著路燈的光。
我低頭看自己踩過的水洼。
倒影在燈下晃了一下。
周敘白。
原來他叫這個名字。
回宿舍的路上，風(fēng)把剛淋濕的發(fā)尾吹到了臉上。
我抬手別到耳后。
碰到耳根的時候發(fā)現(xiàn)有點燙。
林鹿溪在宿舍門口等我。
手里拎著兩盒關(guān)東煮。
"給你。蘿卜和豆腐泡。你的最愛。"
我接過來。
低頭打開蓋子。
熱氣撲在臉上。
她歪了一下頭。
"你怎么了？"
"……沒怎么。"
"你臉有點紅。"
我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臉。
"淋了雨。"
她將信將疑地看著我。
然后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"是不是跟那個很安靜的人有關(guān)系？"
我把關(guān)東煮的蓋子蓋回去。
林鹿溪笑了。
笑容從她嘴角慢慢擴開。
"哦——"
她把這個語氣詞拖長了三拍。
然后轉(zhuǎn)身進了宿舍樓。
我站在門口。
手里的關(guān)東煮燙著手心。
抬頭看了一眼圖書館的方向。
三樓的燈還亮著。
窗戶在夜色里像一排整齊的方格子。
其中一格的燈比別處暗。
我不知道他明天會不會來。
但我知道明天下午三點，我還會去。
我把關(guān)東煮的蓋子掀開。
熱氣升起來，蒙住了圖書館的方向。
低頭喝了一口湯。
燙。
蘿卜煮得很透，筷子一夾就斷。
豆腐泡吸滿了湯汁。
林鹿溪從樓梯口探出半個身子。
"你站那干嘛？進來啊。"
我應(yīng)了一聲。
端著關(guān)東煮往里走。
進門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三樓的燈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