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***時，夜風(fēng)很冷。
尹謙把車開過來，我坐進(jìn)副駕駛，手指還殘留著停尸房的寒意。
他沒有立刻發(fā)動車。
“書意，她畢竟是***?！?br>我轉(zhuǎn)頭看他：“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嗎？”
他沉默。
我們結(jié)婚三年。
他只知道我母親早就不在我身邊。
我從沒細(xì)說。
不是因為傷口太疼，是嫌臟。
“她死前住哪？”
尹謙把**給的地址輸入導(dǎo)航。
車窗外霓虹退得很快。
我的思緒被拽回了十五年前。
父親出殯那天，下著小雨。
靈堂搭在老屋堂前，白布被風(fēng)吹得亂晃。
我跪在**上，燒紙燒到手指發(fā)黑。
方蕓穿著紅裙塌進(jìn)門，腳上是嶄新的高跟鞋。
身后跟著王清彪和幾個壯漢。
煙酒味和汗味，一下子把香火氣沖散了。
親戚們沒人敢攔。
方蕓徑直沖進(jìn)屋里，翻箱倒柜。
衣柜被她拽開，床板被她掀起。
最后，她從抽屜夾層里翻出那張紅色存折，還有父親意外身亡的賠償材料。
我撲過去搶：“媽，那是爸的錢！”
她一巴掌扇在我臉上。
“他已經(jīng)死了，你還想拖著我守活寡？”
“凌書意，我早受夠這個家了！**窩囊，你更是拖油瓶！”
我爬起來追，靈堂外的泥水沒過鞋面。
我抱住她的腿，哭到喘不上氣。
“媽，你別走！”
“我以后肯定聽話！”
“我不花錢，我少吃飯，我自己洗衣服……”
她低頭看我，沖我吐了一口唾沫。
“去去去！死遠(yuǎn)點哭！”
她坐進(jìn)王清彪的車?yán)?，紅裙一閃，被車窗吞沒。
我哭到昏過去。
醒來時，靈堂已經(jīng)撤了大半。
親戚們圍在一旁，低聲議論。
“這孩子以后怎么辦？”
“誰養(yǎng)？**把錢都卷走了。”
……
從那天起，我成了沒人要的孩子。
今天住三姑家，明天去二伯家。
每家都說缺口糧，最后是大舅勉強(qiáng)收下我。
說是收留，其實是多了個不要錢的傭人。
我天不亮起來喂雞、洗衣、掃院子。
表弟剩下的飯，才輪到我吃。
冬天沒有厚被子，我縮在墻角寫作業(yè)，手凍到握不住筆。
我不敢病，也不敢哭，用盡全力恨她。
這口惡氣撐著我考進(jìn)市重點，拿獎學(xué)金讀大學(xué)，再一腳踩進(jìn)北城最好的律所。
別人問我怎么這么拼，我說想贏。
其實我想讓方蕓看見：當(dāng)年她不要的拖油瓶，成了她這輩子都攀不上的人。
車停在一棟老樓前。
樓道里沒有燈，墻皮脫落，污水味往上冒。
房東是個胖女人，穿著睡衣下來開門，一聽我們是來收方蕓遺物的，臉立刻垮了。
“她還欠我兩個月房租呢！”
“死了也不讓人省心，晦氣得要死！”
尹謙付了欠租，房東才不情不愿把鑰匙扔過來。
房間只有六七平米。
斷了腿的床，用磚頭墊著。
墻上大面積發(fā)霉，角落里堆著廢紙板。
小桌上放著半瓶過期止痛藥，旁邊是咸菜罐頭，饅頭硬得像石頭。
沒有半點享福過的痕跡。
我站在屋子中央，忽然有點喘不過氣。
尹謙蹲下來：“她腰上的硬紙板，可能就是從這里剪的?！?br>床頭有個空藥盒，下面壓著幾張零錢。
一塊，五毛，皺得厲害。
我心口莫名煩躁。
不該是這樣！
方蕓那么貪財，心腸狠辣！連親生女兒都不要！
她搶走的那筆錢，足夠她在小城買房，然后打牌喝酒、過她所謂的好日子。
她怎么會住在這里吃過期藥？
又是如何把自己熬成停尸房里那副鬼樣子？
“裝可憐而已，她最會裝了?！?br>我低聲回應(yīng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