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一個三口之家的衣服可以那么多。沈安六歲半的時候?qū)W會了搓衣服，肥皂滑溜溜地從手里跑掉，她在盆里撈半天，指甲磨禿了，指腹泡得發(fā)白，看起來像是別人的手。
小姨周圍的鄰居老**們每次看到她蹲在院子里洗衣服，都要湊過來夸一句：“哎呀這個女娃子太能干了，才多大點人哦，啥子都會做?！?br>夸她的人越多，她越難過。
她不知道為什么會難過。她覺得自己應(yīng)該高興才對，被人夸獎不是好事嗎？可那種難過像一根針，扎在她胸腔里的某個地方，不疼，但是悶悶的，像下雨前的那種氣壓。
很多年后她讀到一本書，書里寫一個小孩太早懂事，是因為太早學(xué)會了看人臉色。她忽然就明白了當(dāng)年那些夸獎為什么讓她難過。
因為她在那些夸獎里聽出了一層意思：這么小的孩子，不該這么能干的。
連鄰居都知道。
只有她不知道。不，她其實知道，她只是不敢承認(rèn)。承認(rèn)了又能怎樣呢？大姨家回不去了，自己家在千里之外，她能去哪兒？
電話是在小姨家路口的小賣部接的。小賣部老板姓吳，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，每次沈安跑去接電話，她都會多看她兩眼，好像在看一個什么稀罕物種。
“安安，想不想媽媽？”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，聽起來很遠(yuǎn)很遠(yuǎn)，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。
沈安握著紅色塑料話筒，嘴巴張了張。
想。
想得不得了。想得每天晚上把枕頭哭濕，第二天不敢讓小姨發(fā)現(xiàn)，把枕頭翻個面再鋪平。
但她不能說。
因為小姨就站在她身后，伸著脖子，豎著耳朵，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寫著四個字：要錢?？煺f。
于是她說出口的是：“媽，這個月的生活費什么時候打過來？”
那邊沉默了一下，然后媽**聲音變得小心翼翼：“安安，是不是小姨讓你說的？”
沈安沒吭聲。
“上次打的錢不夠嗎？媽媽這邊剛發(fā)工資，明天就去給你匯。”
“夠了?！?a href="/tag/shen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安說。
身后的手掐了她一把。不是用力的，是那種只有她能感覺到、電話那頭絕對聽不到的掐法。精準(zhǔn)，克制，像往信封里塞進(jìn)最后一張折好的信紙。
“不夠，”沈安改口，聲音不像是自己的，“小姨說生活費又漲了，物價漲了?！?br>她那時候七歲。
撒謊已經(jīng)撒得很好了。
后來她算過一筆賬。父母每個月給她打一千五百塊，九幾年的一千五百塊，在小鎮(zhèn)上夠一個五口之家吃兩三個月。而她每周的零花錢是五塊錢，五塊錢要管七天，平均一天七毛一。買一根冰棍兩毛，一袋無花果絲一毛，一小包唐僧肉也是兩毛。她算得比會計還精。
剩下的錢去哪里了，她不是不知道，是不敢想。想了就要面對一個事實：那個在她被打時抱住她、在她餓的時候塞給她一個饅頭、在她發(fā)高燒時背著她走三公里路去衛(wèi)生院的女人，同時也是一筆一筆把父母的血汗錢裝進(jìn)自己口袋的女人。
人怎么能同時是好的和壞的呢？
七歲的她想不明白這個問題。二十七歲的她想明白了，但寧愿沒想明白。
九歲那年，沈安住校了。
學(xué)校在另一個村，宿舍是大通鋪，六七個女生擠一張床，被子摞被子，枕頭挨枕頭。條件差得要命，廁所離宿舍有三百米，晚上起夜要打手電筒，冬天凍得牙齒打架。但她高興得幾乎要飛起來。
不用每天回家做家務(wù)了。
不用一放下書包就洗衣服了。
不用在天黑以后還被叫去燒洗澡水、喂豬、收衣服、掃地、拖地、把所有晾干的衣服疊好分好。
周末回去還是要干農(nóng)活，這是談好的條件。小姨說得清楚：“你不干活就不要在我家住了。”沈安知道這話不是威脅，是陳述事實。所以她周末回去從不偷懶，比長工還長工。
九歲的長工。
春天種玉米。先用鋤頭挖坑，坑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淺，深了苗出不來，淺了根扎不穩(wěn)。她蹲在地里，用一根削尖的小木棍代替鋤頭，一個一個坑地戳，戳好了丟兩粒玉米種子，再蓋上一層薄土。一壟地幾百個坑，戳完以后指節(jié)磨出水泡，水泡破了變成繭。
夏天割水稻。稻田里的水被太陽曬得滾燙，赤腳踩進(jìn)去像踩進(jìn)一鍋溫過的洗腳水。她彎著腰，左手?jǐn)n住一把水稻，右手揮鐮刀，割下來的稻子碼成小堆。腰彎久了直不起來，她就把身體折成一個直角，慢慢地、一節(jié)一節(jié)地把脊椎豎回去，聽見自己的骨頭咔咔響。
秋天打黃豆。黃豆莢曬干了，拿連枷拍打，打得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