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債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已經(jīng)大亮。，徑直去了書房。狄春跟在后面，看著老大人連朝服都沒換就坐到了書案后面，張了張嘴，到底沒敢勸。“把蛇靈的舊檔都調出來。”：“大人，三年前的案卷都在大理寺封存——那就去調，”狄仁杰頭也不抬，“拿我的手令，讓大理寺值房的官員開庫。今日之內，所有與蛇靈相關的卷宗、供狀、證物清單，一樣不落，全部搬到這里來?！?，領著手令快步去了。。，面前的案上空蕩蕩的，只有一盞昨夜剩下的冷茶。，擱在桌沿，一動不動。，他親手寫的結案奏折。洋洋灑灑數(shù)千字，寫到“血靈小鳳墜崖身死”這一句的時候，筆鋒頓了一下。。，崖下騰起的火光，燒了整整一夜。，他站在旁邊，一句話都沒有說。，為什么不說話。，沒什么可說的。
但現(xiàn)在回想起來，在寫下“墜崖身死”四個字的那一刻，他心底有一個極細微的聲音在問：你確定嗎？
他沒有理會那個聲音。
案子結了，蛇靈覆滅，伏誅的伏誅，收監(jiān)的收監(jiān)。他是宰輔，有太多事情需要處理，沒有余地去糾纏一個毫無根據(jù)的直覺。
那卷奏折呈上去之后，他再也沒有翻過。
直到今天。
一個時辰后，狄春帶著三大箱案卷回來。
大理寺的人聽說狄閣老要調蛇靈舊檔，半刻都沒敢耽擱。箱子搬進來的時候，封條上的火漆還是完好的，三年沒人動過。
狄仁杰讓狄春退下，自己蹲下身，打開最上面那口箱子。
竹簡、帛書、麻紙案卷，混在一起，散發(fā)出陳年紙張?zhí)赜械拿刮丁?br>他一份一份地翻，動作不急不緩。
先是供狀。
蛇靈被捕成員的供詞，零零散散幾十份，拼湊出一個龐大組織的輪廓，五堂架構，各堂分工，核心成員名單。
這些他當年都看過，如今重讀，每一行字里都藏著當年不曾留意的細節(jié)。
關于血靈小鳳的記載，在所有供詞里都少得不成比例。
不是被銷毀，蛇靈覆滅得突然，來不及銷毀任何東西。
是那些人本來就說不出什么。
有人供稱，小鳳是肖清芳從小養(yǎng)大的孤兒，在蛇靈總壇長大，十二歲就開始執(zhí)行任務。
但問她是從哪里被撿回來的，那人搖頭。
有人供稱，小鳳的武功是蛇靈三大高手合力**的，擅長易容、追蹤、近身刺殺。
但問她那三大高手是誰，那人說只聽說過，沒見過。
有人供稱，小鳳性情孤僻，從不與其他成員往來，執(zhí)行任務從來獨來獨往。但問她有沒有交好的人，那人想了很久，說，好像沒有。
每個人說的都不一樣。
又或者，他們說的都是同一個人的不同側面，只是從來沒有拼在一起過。
狄仁杰放下供狀，翻開另一摞。
是畫像。
蛇靈覆滅后，**下令繪制所有在逃及已死核心成員的畫像，分發(fā)各州府以備辨認。畫師根據(jù)被捕成員的描述一筆一筆描出來的，旁邊附著文字說明。
他翻到第三張。
畫上的女子大約十八九歲，面容清瘦。
畫師的技法不算高明，五官的線條有些生硬，但他還是看出來了，那張臉上最準確的部分，是眉眼之間的神態(tài)。
不是兇狠，不是嫵媚，是一種疲倦。
一種看過太多東西、不再對任何事感到意外的疲倦。
狄仁杰盯著那雙眼睛。
三年前，他見過這雙眼睛。
那是蛇靈覆滅前半個月的事。
他接到密報，說蛇靈內部出了變故，肖清芳下令清理自己的親傳弟子血靈。
消息傳出來的時候，小鳳已經(jīng)逃出總壇，被蛇靈和**兩路人馬同時追殺。
他帶人搜了三天，最后在城外一座廢棄的道觀里找到了她。
道觀建在半山腰，年久失修，大殿的屋頂塌了一半，月光從破洞里漏進來，照在積滿灰塵的神像上。
他走進去的時候，小鳳坐在神像腳下的陰影里。
她受了傷，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，把她那件暗紅色的衣裳染得更深。她靠著神像的基座，右手握著一柄黑色短刀，刀尖抵在地上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。
刀尖抬起來，對準他。
“別過來?！?br>聲音很輕，像是一開口就會牽動傷口，但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他站住。
“我不是來抓你的?！?br>“那大人是來做什么的？”
他沉默半晌。
“我來問你一句話?！?br>她沒說話，刀尖也沒放下。
“你為什么要回來？”
按照他掌握的情報，小鳳在逃出蛇靈總壇之后，完全可以遠走高飛，她的易容術足夠讓她在任何一座城市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但她沒有走，她留在了京城附近，甚至主動暴露行蹤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她看著他，眼睛里映著漏進來的月光。
“回來取一樣東西?！?br>“什么東西？”
她沒有回答。
“你若肯放下，”他說，“本閣可以許你一條生路?！?br>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個笑容很可笑，嘴角只是微微動了動，但眼睛里確實有笑意。
“大人，我這種人，生路從來不是別人許的?！?br>那時候他以為她在拒絕。
后來她墜崖，大火，灰燼里那具焦黑的**。
他站在崖底，看著仵作把那具**抬走，忽然想起她那句話，
“生路從來不是別人許的?！?br>也許她不是在拒絕。
也許她只是在說一個事實。
狄仁杰將畫像翻轉過來。
背面寫著一行小字，是當年負責繪像的吏員留下的備注，
“血靈小鳳，本名不詳，年約十八九，蛇靈首逆肖清芳親傳弟子。蛇靈覆滅前三月，被肖清芳下令清理，原因據(jù)稱為‘背師’?！?br>背師。
在蛇靈這種地方，“背師”可以意味著很多事。偷了東西，藏了秘密，生了異心，或者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。
他把畫像放到一邊，繼續(xù)往下翻。
箱底壓著一卷發(fā)黃的帛書，展開，是一份清單，蛇靈核心成員遺物清單。
他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肖清芳：玉佩一枚，金簪一支，書信若干。
雷堂堂主韓世通：鋼刀一柄，護心鏡一面。
……
翻到第三頁，他停了。
血靈小鳳：黑色短刀一柄，刃長七寸，柄纏紅絲線，刀身刻“靈”字、紅色外衣一件，銀質耳墜一枚。
沒了。
一個人活到十八九歲，留下的遺物只有三樣。一把刀，一件衣裳，一枚耳墜。
狄仁杰合上帛書。
窗外傳來腳步聲，沉穩(wěn)有力，他不用抬頭都知道是誰。
門被推開，李元芳大步走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