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夜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直到雙腳踩實了熟悉的金磚，他才敢睜開眼。、銀杏葉的影子，都被殿外的雷雨沖得一干二凈，鼻尖只剩下潮濕的泥土味和玉棐殿宮燈的桐油氣息。，遠處隱隱傳來三短一長的梆子響——是申時正刻的坊報?！案竿酢彼÷晢玖艘痪?，卻被朱標捂住了嘴。，側(cè)耳聽著殿外的動靜——沒有宮人尋來，沒有驚呼，只有雷雨聲。，明明待了近三個時辰，可在這邊，竟連半刻鐘都沒過去。“雄英，方才之事，不可對任何人提起，便是你四叔，也不能說半個字?！敝鞓硕紫律?，按住兒子的肩，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沉肅，“知道嗎？”，小臉上滿是鄭重：“雄英知道?！保嗣i間那枚玉扣，指尖傳來熟悉的溫潤?！敲赌负笥H手打造的玉玦，此刻正落在數(shù)百年后的胡同深處，換了他片刻觀書的機緣。而他方才翻到的那冊《明實錄·太宗卷》里，那刺眼的“靖難”二字，此刻還像燒紅的烙鐵，燙在他心頭。，正欲牽起兒子的手離開玉棐殿，殿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?！按蟾?！”，幾乎是撞開殿門沖了進來，身后跟著王府的侍衛(wèi)，“宮里來報，說雄英追著風箏沒了影——”。，正撞見朱標那雙沉得像深潭的眼。
朱標就站在玉棐殿的陰影里，雨水打濕的衣袍還滴著水，可那雙眼，卻像能洞穿人心，死死釘在他身上。
方才在后世典籍里看到的字字句句，此刻都在他腦海里翻涌：
- 建文四年，兵破南京；
- 奉天靖難，奪了允炆的江山；
- 他的四弟，后來的永樂大帝。
朱標看著眼前這個尚還帶著少年銳氣的朱棣，看著他臉上的急惶與關(guān)切，心頭翻涌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。
他方才還在為兒子的安危驚魂未定，轉(zhuǎn)頭就知道了，眼前這個疼侄子的四叔，竟是日后親手顛覆他兒子江山的人。
朱棣被他看得心里發(fā)毛，下意識收住腳步，試探著喚了一聲：“大哥？”
朱標緩緩收回目光，他牽著朱雄英，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：
“剛在殿后尋著了，方才雷聲嚇人，他受了驚，躲進殿里來了?！?br>朱雄英縮在朱標身后，怯生生地探出頭，對著朱棣小聲喊了句：“四叔。”
朱棣松了口氣，懸著的心總算落地，可對上朱標那雙深不見底的眼，卻莫名覺得脊背發(fā)涼。
他總覺得，方才那一眼，大哥好像已經(jīng)看穿了他的一生。
回了臨時安置的偏院，朱標屏退了宮人，只留朱雄英在內(nèi)間睡下。
燭火跳了跳，映得他半邊臉沉在陰影里，方才在玉棐殿撞見朱棣時，他壓下的翻涌心緒，此刻盡數(shù)浮了上來。
他抬手撫過頸間的玉扣，指尖依舊殘留著后世胡同里的涼意，和《明實錄·太宗卷》上那行刺眼的字：“建文四年，燕師入南京，帝不知所終?！?br>允炆……他的允炆，竟會落得這般下場？
而親手將他拉下帝位的，正是方才還急惶著為雄英尋人的四弟朱棣。
朱標緩緩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底已無半分方才的平靜。
他走到案前，鋪開北平府的輿圖，指尖落在燕王府的位置，指腹用力，幾乎要將紙頁掐破。
北平……朱棣的根基之地。
他想起方才在后世書店里，匆匆掃過的幾行字：燕王府兵精糧足，北平九門盡在掌控，借“清君側(cè)”之名，自北平起兵，一路南下，直破南京。
今年朱棣不過二十出頭，在北平就藩不過數(shù)年，卻已把這燕王府經(jīng)營得滴水不漏。方才他沖進來時，身后的侍衛(wèi)調(diào)度有序，顯然早已在府內(nèi)布下了網(wǎng)，連玉棐殿這種偏僻之地都沒放過——這份對府邸的掌控力，早已遠超一個尋常藩王該有的分寸。
燭火噼啪一聲，濺起一點火星。
朱標猛地抬頭，目光落在輿圖旁，那枚方才從玉棐殿帶回來的、沾著后世塵土的銀杏葉上。
他知道自己沒有太多時間。
后世的書頁里，來年十一月常氏就要難產(chǎn)而死；而他自己，若今日不曾踏入那片異世，不曾看到那卷實錄，等到他百年之后，這北平的燕王，終究還是會循著那條路，掀翻他親手鋪好的江山。
“四弟……”朱標低聲念了一句，語氣里聽不出情緒，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沉定，“你想要的，我不會給你?！?br>他抬手，在輿圖上燕王府的位置，輕輕畫了一道圈。
北平的布防、燕王府的兵丁、朱棣與周邊衛(wèi)所的聯(lián)絡……這些，他都要一一查清。
既然知道了結(jié)局，就不能再讓它發(fā)生。
而眼下，他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。
朱標摸了摸腰間空蕩蕩的位置，玉玦已在后世換了觀書的機會，可那浮沉書店、那滿架典籍，他還得再去一次。
他需要更多的時間，更多的信息，才能護住他的兒子，護住這大明的江山。
窗外的雷雨早已停歇，北平的夜空里，露出了半輪殘月。
朱標就著燭火，開始在輿圖上標注，筆尖落下，每一道線條，都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