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。"
"胡扯，我一直在屋里睡覺。"
陳三看著**那雙渾濁的眼睛，沒再說話?？伤置骺匆姡?*的腳底板上，沾著新鮮的泥——打谷場北頭，只有墳地那邊，才有這種發(fā)黑的膠泥。
第二章：墳地
出殯是在第二天下午。
秋末的太陽白慘慘的，掛在天上跟個紙糊的燈籠似的，照得人身上沒一點熱氣。八個抬棺的漢子，都是本家的叔伯，平日里喝酒吹牛一個比一個嗓門大，今兒個卻都抿著嘴，臉色比棺材板還難看。
墳地在村北二里地，一片起伏的土崗子，當?shù)厝私?老墳崗"。陳家的祖墳在崗子中段，背靠一片枯死的楊樹林，面朝一條干涸了多年的河道。按**先生說，這叫"背陰抱陽"，可陳三看著那片張牙舞爪的枯樹林，只覺得像是背后蹲著一群怪獸。
下葬的時辰卡在申時末。棺材入土，填土，起墳頭，燒紙馬紙人。紙灰被風卷起來，打著旋兒往人臉上撲，嗆得幾個老娘們直咳嗽。陳三跪在墳前磕頭，額頭抵著冰涼的黃土，忽然聞到一股味兒——不是新翻泥土的腥氣，而是一種陳腐的、像是爛木頭泡在臭水溝里的味道，從地底下絲絲縷縷地冒出來。
"三子，過來。"
**把他拉到一邊，遞給他一個包袱。里面有一條薄棉被，一個搪瓷缸子，還有半瓶地瓜燒。
"夜里冷，守著燈，別讓紙灰滅了。"陳老栓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睛不看他，直勾勾地盯著墳頭旁邊一個地方。陳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只見爺爺?shù)男聣灃|側，不到三步遠，有一座塌了半邊的老墳，墳頭上長滿雜草，沒有碑，只有一塊被風化得看不出棱角的破石頭斜插在那兒。
"那是誰的墳？"陳三問。
"不知道。"陳老栓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，"不該你問的別問！記著，夜里聽見有人喊你名字，別答應；看見路上有東西，別撿；要是……要是看見穿白衣服的……"他說到這兒，猛地打了個哆嗦，像是被自己的話嚇著了，轉身就走，"總之，熬到天亮！"
送葬的人群像退潮一樣走了。陳三站在墳地中央，看著那些背影急匆匆地消失在土崗子下面，忽然覺得自己被整個世界拋棄了。
太陽落山，天迅速黑下來。
陳三在爺爺墳頭前鋪了層塑料布，又鋪上棉被，半躺半坐地偎著。他點了一盞馬燈，玻璃罩子擦得锃亮，火苗調得老大，在夜色里割出一小圈昏黃的光。他又在墳前燒了堆紙，不是那種黃表紙，是他娘特意準備的"路引"，據(jù)說是讓亡人順順利利走，也讓"那邊"的別來搗亂。
紙灰飄起來，在火光上方盤旋，遲遲不落。
前半夜還算太平。陳三喝了口地瓜燒，辣得嗓子眼冒火，身上總算有了點熱乎氣。遠處村子里偶爾傳來幾聲狗叫，很快就靜了。風從枯楊樹林里穿過來，吹得樹枝"嘎巴嘎巴"響，像是有人在折斷骨頭。
陳三裹緊被子，盯著馬燈的光暈。
約莫到了子時，氣溫驟降。白天還有十來度，這會兒像是突然跌到了零下，陳三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。他往手上哈著氣，忽然發(fā)現(xiàn)，馬燈的光暈在抖——不是被風吹的，是那種均勻的、有節(jié)奏的抖動，像是……有什么東西在燈影外面呼吸。
他抬起頭。
墳地還是那片墳地，枯樹還是那些枯樹?？刹恢裁磿r候，起霧了。
那霧不是從地面升起來的，倒像是從天上倒下來的，白茫茫，濃稠得化不開，眨眼間就把馬燈的光壓回了燈罩子里，只能照見方圓不到一丈的地方。陳三的心跳開始加速，他伸手去摸搪瓷缸子，想再喝口酒壯膽，手指剛碰到缸子，就聽見身后傳來一聲輕響。
"咔嚓。"
像是有人踩斷了一根枯枝。
陳三猛地回頭。馬燈的光暈邊緣，霧氣翻涌，什么都沒有。
"誰？"他喊了一嗓子，聲音在霧里悶住了，傳不出去。
沒有回應。
陳三安慰自己，也許是野兔，也許是黃鼠狼。這地方雖邪性，可畢竟是野外，有活物正常。他轉回身，剛要坐下，那聲音又響了——這次更近，就在他背后不到兩步的地方，"咔嚓"，又是一根枯枝。
他再次回頭，馬燈的光掃過去。
霧里有個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