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林中醒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又胡亂拼回去。每一寸皮肉都在尖叫，血**流的不是血，是碎玻璃渣子。，眼皮卻沉得像灌了鉛。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他用力喘了口氣，結(jié)果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不是呼吸——是一聲低沉的、悶悶的喉音。?！白??！?。冰涼的，硬邦邦的，指節(jié)僵硬得像石頭。可那只手貼上來的時候，動作輕得不可思議——輕得像怕碰碎什么。。，離他不過三寸。嘴角掛著暗紅色的痕跡，不知道是什么血。眼珠子是渾濁的暗**，像兩顆泡在臟水里的玻璃珠，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。。，小尊整個人都僵了。不是做夢，不是幻覺。他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淡淡的腐味，能感覺到那只手壓在自己額頭上的重量，能聽見遠處風(fēng)吹過樹梢的沙沙聲——一切都清晰得不像話。“吾兒……”。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，像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。。。——一個普通人，一個活在二十一世紀的普通人。上班下班，吃飯睡覺，偶爾刷刷手機看看老電影。日子平淡得像白開水，但也算過得去。
另一股不屬于他。
那股記憶里有一座老宅子。紅漆大門，石獅子，穿馬褂的男人在燈下批公文，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有草編的螞蚱，歪歪扭扭的。有桂花的香氣，有奶娘哼的小調(diào)。然后是槍聲。然后是血。很多很多血。然后是黑暗——漫長的、無邊無際的黑暗。
兩股記憶攪在一起，像兩把刀子互相磨。
他終于知道自己是誰了。
小尊。僵尸王玄魁的“兒子”。準確地說，是玄魁在半個多世紀以后撿到的、被他當成兒子養(yǎng)的人類小孩。而抱著他的這只僵尸，生前是清朝的王爺——死了以后怨氣沖了龍脈，變成了僵尸王。
他看過這部劇。
他知道接下來的劇情。毛小方會把他帶回伏羲堂。楊飛云會設(shè)局陷害他，讓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(jīng)徹底尸變失控。然后毛小方會被迫出手。
他會死。
“真行?！彼谛睦锪R了一句，“穿越也不挑個好點的角色。”
遠處傳來腳步聲?；鸢训墓庠跇淞珠g晃動，有人在喊“毛師傅這邊”。
追來了。
玄魁收緊了手臂，將他往懷里攏了攏，縱身躍起。僵尸的跳躍方式很特別，一縱三丈，但玄魁努力將雙臂保持平穩(wěn)，讓小尊枕在他的臂彎里，盡量不受顛簸。
這個細節(jié)讓小尊鼻子微酸。
他想起原作中玄魁的結(jié)局——這只僵尸王殺過很多人，但對這個撿來的孩子，他從未傷害過一絲一毫。直到最后，他都是為了保護這個孩子而死的。
身后的火光越來越近。
小尊深吸了一口陰冷的夜風(fēng)。腦子在飛速轉(zhuǎn)動。
原劇情里，被毛小方帶回伏羲堂后的自己，很快就會因為楊飛云的陷害被迫入絕境。想在亂世中活下去，就得先改變毛小方對自己的第一印象——不能再像原作里那樣，一直躲在玄魁身后了。
“阿瑪。”
他開口了。用的是這孩子對玄魁的稱呼。
玄魁的身形猛地一頓。
“放我下來?！毙∽鹫f，“我自己走?！?br>玄魁沒有動。
“求你?！?br>又是一陣沉默。
然后玄魁落到地面。他的動作很僵硬，膝蓋幾乎沒怎么打彎，落地的聲音卻很輕。他把小尊放在地上，那雙石頭一樣硬的手在小尊肩膀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縮了回去。
小尊站在這片陌生的樹林里。月光照在他瘦小的影子上——他還是個孩子，五六歲的樣子，胳膊細得像兩根柴火棍。身上穿著一件不知從哪撿來的、大得不像話的舊衣裳，袖子挽了好幾道。
他回頭看了玄魁一眼。
“藏起來。不管等下發(fā)生什么，都別出來?！?br>他補了一句：“我保證?！?br>玄魁看著他。月光下，這個殺過無數(shù)人的僵尸王靜靜地站著，像一座生了根的石像。然后他張了張嘴，發(fā)出一聲低沉的、嘶啞的喉音。
那不是語言。
但小尊聽懂了。
——別走。
小尊轉(zhuǎn)過頭，朝火光的方向走去。他走得很快，因為怕自己走慢一步，就會忍不住回頭看那只僵尸的臉。
身后的黑暗里，有什么東西落在地上。
不是眼淚。僵尸不會哭。
但他聽見了那聲低沉的嘶吼，在夜風(fēng)里被卷散了，飄得很遠。
他沒有回頭。
樹林邊緣，七八支火把將空地照得通亮。
幾個鄉(xiāng)紳模樣的人縮在后面，手里舉著鋤頭和柴刀，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似的。站在最前面的只有一個人——四十來歲，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灰布道袍，袖口微微燒焦了一塊。面容清瘦，眉心有一道豎紋，那是常年凝神運氣留下的痕跡。
毛小方。
小尊從樹林的陰影里走出來的時候，火把的光晃了一下。那幾個鄉(xiāng)紳齊齊退了半步。
“就……就是他！”一個胖鄉(xiāng)紳尖聲喊道，聲音都劈叉了，“僵尸崽子！毛師傅，快動手！燒了他！”
“對！燒了他！”
“不能讓他跑了！”
毛小方?jīng)]動。
他低頭看著這個從黑暗里走出來的孩子——五六歲，瘦得皮包骨頭，臉上臟兮兮的，胳膊上有一道擦傷，滲著淡淡的血痕。穿著一件大得不像話的舊衣裳，袖子挽了好幾道。
這孩子站在月光與火光的交界處。
沒有呲牙，沒有嘶吼，沒有像他們說的那樣“見人就咬”。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，仰頭看著毛小方。
那雙眼睛里沒有尸變者渾濁的暗**。
它們很黑，很亮，映著火把躍動的光。
“你，是什么？”毛小方開口了。
小尊沉默了一息。這一息很短，但他腦子里過了很多東西——毛小方是半步天師，修為高得嚇人的同時心也硬得嚇人。他對付妖邪從不手軟。如果自己說錯一句話，下一秒就不是收服，是焚滅。
“我叫小尊?！?br>他的聲音有點啞，但很穩(wěn)。
“我不想傷人?！?br>“胡說八道！”胖鄉(xiāng)紳又叫起來了，“僵尸哪有不傷人的！毛師傅你別聽他放屁——”
毛小方抬手。
胖鄉(xiāng)紳立刻閉了嘴。
“你爹呢？”
小尊沒有回頭。他知道玄魁就藏在身后的黑暗里，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。
“他走了?！?br>他撒了一個謊。
毛小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。然后他從袖中抽出一道黃符，啪地貼在小尊胸口。
鎮(zhèn)尸符。
幾個鄉(xiāng)紳伸長了脖子等著看這僵尸崽子冒煙慘叫。
符紙紋絲不動。
煙也沒冒，火也沒起。那張符安安靜靜地貼在小尊的衣襟上，屁事沒有。
“有意思?！?br>毛小方收了符。他蹲下來，與小尊平視。
“你餓不餓？”
小尊愣了愣，然后點頭。
毛小方從懷里摸出一塊干糧。小尊接過去，在七八個鄉(xiāng)紳驚恐的目光中，慢慢啃了一口。
牙咬下去的那一刻，他才意識到自己其實餓得不行了。這具身體大概已經(jīng)很久沒有吃過東西——不是不想吃，只是跟著玄魁，哪有人會給僵尸的兒子做飯。
干糧很硬，硌牙。但他啃得很認真，一口一口，嚼碎了咽下去。
“這孩子我?guī)Щ胤颂??！泵》秸酒饋?，這話是對那些鄉(xiāng)紳說的，“你們散了吧?！?br>“毛師傅！”胖鄉(xiāng)紳急了，“這可是僵尸——您帶回去萬一——”
“萬一什么？”毛小方看了他一眼。
那胖子立刻把后半截話咽了回去，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：“萬一……萬一傷了人……”
“他若傷人，我負責(zé)?！?br>毛小方說完這句，不再看那些鄉(xiāng)紳。他低頭看了看蹲在地上啃干糧的小尊，拍了拍他的后腦勺。
“走了?；厝ソo你煮碗粥。你太瘦了，風(fēng)大點能給你吹跑?！?br>小尊站起來，跟在他身后。
走出幾步，他偷偷朝身后的樹林望了一眼。
月光下，那片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見。
但他知道他在那里。
阿瑪，等我。
他在心里說。
然后他轉(zhuǎn)過頭，跟著毛小方走進了那片火光之外的長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