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(nèi)部設(shè)備安裝完畢。十二月二十號，我們把它吊裝下水。
下水那天，來了不少人看熱鬧。村里的老漁民圍在碼頭邊上指指點點，有人說這船看著跟他當年開的那條一模一樣，有人說現(xiàn)在的年輕人真會玩。老周也來了，站在人群外面抽煙，表情復(fù)雜。
我站在船頭，擰動了鑰匙。
柴油機轟的一聲響起來，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，螺旋槳攪起渾濁的水花。船動了，緩慢而沉穩(wěn)地駛出碼頭。水泥船特有的那種鈍重的質(zhì)感，在腳下穩(wěn)穩(wěn)當當**顫著，像一頭剛從冬眠里醒過來的老牛。
陸小滿在駕駛艙里調(diào)試設(shè)備，頭也不抬地喊了一句：“宋舸，水溫傳感器顯示異常，海面以下五十米有大規(guī)模聲波反射，頻率在次聲波范圍。那個匯聚點，已經(jīng)開始了。”
“比預(yù)計早了七天？”我皺眉。
“可能是我們的船提前激活了場效應(yīng)?！彼露鷻C，表情凝重，“現(xiàn)在去還是等到三十一號？”
“現(xiàn)在去。這東西不等人?！?br>我推滿油門，船頭劈開鉛灰色的海水，朝著東北方向全速前進。岸上的漁村越來越小，最后變成海岸線上一串模糊的光點。十二月的海風刀子一樣刮臉，咸腥味灌進鼻腔，我卻興奮得渾身發(fā)抖。
六個小時的航程，我們到達了坐標點。
海面異常平靜。站在船頭往前看，能清晰地看到水下的景象。
密密麻麻的水泥船。
沒有人能形容那種震撼。在水面以下，從十米深處一直到目力不可及的深藍盡頭，層層疊疊、錯落有致地排列著數(shù)以萬計的水泥船。它們保持著完好的形態(tài)，船頭朝向一致，像是水下的一支沉默艦隊。最詭異的是，每一艘船上都亮著微弱的熒光，那種灰白色的、水泥特有的光澤，在水下折射出千萬條柔和的光帶。
陸小滿趴在船舷上，嘴唇哆嗦著說出兩個字：“來了?！?br>那些水下水泥船的熒光忽然同時變亮。從深處開始，一束接一束的光芒向上涌來，像水底有無數(shù)盞燈被依次點亮。光線穿透海水，把整片海域映成了半透明的青灰色。
然后，聲音響起來了。
不是耳朵能聽見的那種聲音，而是直接在你腦子里響——成千上萬人的說話聲、柴油機的轟鳴、漁網(wǎng)入水的嘩啦聲、臺風天的狂嘯、船艙里收音機播放的天氣預(yù)報。整整半個世紀的中國沿海漁民生活，被水泥船一塊一塊地記錄下來，此刻在這片海域集體回放。
在眾多聲音中，我捕捉到了一個異常熟悉的聲線。
“幺兒，你看好了，撒網(wǎng)要手腕用力，不是胳膊……”
從小到大，我只聽過一段錄音，而此刻我聽到的，是他最后在臺風中的呼喊，還有一句他從未對我說過，卻被船體記錄下來的話。
“別怕?！?br>我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。不是因為難過，而是因為釋然。二十五年了，這個我從未真正與之對話過的父親，終于把他的記憶完好無損地還給了我。
回放持續(xù)了整整四十八小時，比陸小滿預(yù)測的分毫不差。到第二天傍晚，最后一艘水泥船的熒光熄滅了，海面恢復(fù)了漆黑。那些水下艦隊像是耗盡了最后一點能量，開始從邊緣脫落、崩解，無聲地沉入更深的深淵。
我站在船頭看著這一切發(fā)生，心里異常平靜。
陸小滿不知什么時候走到我身邊，遞給我一罐啤酒。
“數(shù)據(jù)全錄下來了，”她說，聲音有些啞，“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完整的水泥船信息儲存庫。**的、其他所有人的，都在?！?br>“謝謝?！蔽医舆^啤酒，拉開拉環(huán)，喝了一口，然后對著漆黑的海面舉起罐子，“爸，干杯?！?br>海面上沒有回聲。
但我腳下的水泥船輕輕**了一下，像是什么東西終于塵埃落定。
回程的海上，我一邊啃著陸小滿帶的壓縮餅干，一邊掏出手機翻看錄下來的數(shù)據(jù)。船艙里的燈暖暖地亮著，柴油機有節(jié)奏地響著。我想起最近學做飯的事，忍不住跟陸小滿吹了一通——我那是真有天賦，賣相一般但味道一絕，哪天非要給她露一手。陸小滿白我一眼，說她只吃不死人的東西。
我又想起臨走前我媽紅著眼睛塞給我的一兜子橘子，想起村里那些說我魔怔了的人，想起那個在***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