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南方的夏天，空氣黏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，悶得人喘不過氣。
教學(xué)樓灰白色的屋檐下，我抱著相機，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刺眼的紅色電量圖標。1%。它像一道催命符，預(yù)示著我今天最后的運氣也即將耗盡。
頭頂?shù)奶炜毡缓裰氐姆e雨云壓得很低，呈現(xiàn)出一種詭異的鉛灰色。要下雨了。一場能把整個世界都沖刷干凈的暴雨，正在醞釀之中。
就在我準備沖進雨幕時，一個身影闖入了我的余光。
她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，同樣在躲雨。
一件最簡單的白T恤，一條洗得發(fā)白的牛仔褲，腳上踩著一雙帆布鞋。沒有聚光燈，沒有華服，沒有震耳欲聾的音樂。
可她還是那么扎眼。
小麥色的皮膚在昏沉的天光下，泛著健康而溫潤的光澤。微卷的黑發(fā)隨意地束在腦后，幾縷碎發(fā)垂在耳邊。她微微側(cè)著頭，望著遠方翻滾的云層，側(cè)臉的線條像希臘雕塑一樣深邃而完美。
莉莉絲。
那個三天前空降這座城市，讓整個大學(xué)城都為之瘋狂的國際超模。海報、LED屏、社交媒體的熱搜……到處都是她的臉，那張被稱為“上帝杰作”的臉。
此刻，她就站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，卻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神明。
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里的相機，指節(jié)泛白。心臟在胸腔里擂鼓，聲音大得我怕她會聽見。我該走過去嗎？說點什么？嗨，你的秀很棒？或者，能和你合個影嗎？
不，太蠢了。徐和興，你只是個連普通話都說不利索的土包子大一新生，而她，是屬于T臺和鎂光燈的。
我像個卑劣的竊賊，貪婪地用余光描摹著她的輪廓，連呼吸都放得很輕。
突然，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長空，瞬間照亮了整個天地！
在那百分之一秒的極致光亮里，我看到了她的正臉。
她沒有看天空，而是轉(zhuǎn)過頭，目光直直地朝我看來。那雙琥珀色的眸子里，沒有T臺上的高傲與疏離，只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、深不見底的疲憊。那是一種被喧囂榨干后，靈魂**在空氣中的茫然。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世界被分割成明暗兩半，而我們恰好站在了那條交界線上。黃昏之時，傳說中人神交錯的時刻。
雷聲轟然炸響，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，在水泥地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。
她被雷聲驚得一顫，收回了目光，低頭看著自己被雨水打濕的帆布鞋尖。
而我，依舊僵在原地，相機冰冷的金屬外殼硌著我的掌心，留下一個清晰的印子。
就是現(xiàn)在。
腦子里那根名為“理智”的弦，啪地一聲斷了。
我?guī)缀跏菓{著本能，從相機包里摸出那臺老舊的拍立得，顫抖著對準了她。鏡頭里的她，渺小、孤獨，像一只被暴雨困住的異鄉(xiāng)鳥。
“咔嚓?！?br>快門聲被淹沒在巨大的雨聲里。
相紙緩緩?fù)鲁?，我捏著它的一角，看著影像在藥水的催化下慢慢顯影。先是模糊的色塊，然后是清晰的輪廓——白T恤，牛仔褲，濕漉漉的發(fā)梢，以及那雙盛滿了整個雨季憂郁的眼睛。
照片里的她，罕見地露出了一個真實的、不帶任何表演痕跡的微笑。那是對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，和對一個陌生**者最溫柔的回應(yīng)。
我把這張還帶著溫度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放進胸口的口袋，貼著心臟的位置。
雨越下越大，將我們徹底隔絕在兩個世界。
我看著手機屏幕徹底黑下去，心里只有一個念頭：
完了。
我好像，拍到神明墜落人間的樣子了。
2
那張拍立得照片，像一塊燒紅的烙鐵，燙在我的胸口。
我不敢把它放進錢包，怕折了角；也不敢夾在書里，怕染了墨香。最后，我找了一本最厚的《建筑制圖基礎(chǔ)》，在書頁中間挖了一個剛好能容納它的凹槽。
每當我翻開書，就能看到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。那不是T臺上經(jīng)過精修、毫無瑕疵的完美瞳孔，而是帶著血絲、藏著疲憊、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線的深潭。
那是只屬于我一個人的莉莉絲。
暴雨過后的校園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泥土翻涌上來的腥氣，混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