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*壽宴上，**道菜端上來的時候，我發(fā)現(xiàn)湯里漂著一截指甲。
不是豬骨，不**爪。是人的指甲。邊緣剪得整整齊齊，指甲蓋上還殘留著淡粉色的指甲油。我用筷子翻了一下，湯底沉著三片。三片不同大小的指甲，來自三個人。
“小禾，怎么不動筷子？”大伯母隔著桌子沖我笑，嘴角的弧度很大。
我放下筷子，說腸胃不舒服。大伯母的笑容凝固了半秒，然后恢復(fù)如常。她看了一眼大伯，大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。那個動作如果不是我刻意盯著，根本看不到。
整個院子坐了五桌人，菜一道道上，每一道都冒著熱氣。但沒有一個人動筷子。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奶奶出來。
堂屋的門簾動了。奶奶穿著一身大紅的壽衣走出來，臉上擦了厚厚的粉，嘴唇涂得血紅。她站在門口，掃了一圈院子里的人，最后把目光釘在我身上。
“小禾幾歲了？”
我喉嚨發(fā)緊。爸爸在車上塞給我的那張紙條，上面第一句話就是——奶奶問你幾歲，說十九。
“十九?！蔽艺f。
奶奶盯著我看了三秒鐘，笑了。她笑起來的時候，嘴里的牙齒一顆一顆露出來，整整齊齊，白得不正常。老人的牙齒不會這么整齊。要么掉了幾顆，要么是假牙。但***牙齒是真的。
九十歲的人，長了一口二十歲的牙。
奶奶在堂屋的太師椅上坐下來，開始唱戲。她一開口，院子里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。不是停下吃飯的動作，是放——下——了——筷——子。五桌人，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。筷子擱在碗上，清脆的聲響在同一秒響起。
然后他們開始動筷子。
而我已經(jīng)把面前那碗湯倒進(jìn)了袖子里。趁人不注意的時候。袖子里縫了塑料袋，來之前我臨時縫的。爸爸說今晚的菜一口別吃，但我知道滴水不沾太顯眼，會被看出來。
我必須看起來正常。
壽宴吃到一半的時候，宋明回來了。
他是大伯的兒子，我堂哥，在城里打工。按理說他不該回來，前幾天大伯還在電話里罵他不孝，說奶奶過大壽都不回來。但他回來了。
他從院子門口走進(jìn)來的時候，所有人都安靜了。不是因為久別重逢的驚喜。是因為他走路的姿勢。宋明走路有輕微的羅圈腿，是小時候缺鈣落下的。但這個人走進(jìn)來的時候，兩條腿筆直，步態(tài)完全不像他。他的臉是宋明的臉，身材是宋明的身材，但走路的方式不是宋明的。
他走到奶奶面前，跪下磕了三個頭。奶奶摸了摸他的頭頂，親手盛了一碗湯給他。宋明接過去，一口氣喝完了。
碗放下的時候，他的眼睛看向了我。那雙眼睛里有一種東西在游動。不是眼珠在動，是眼睛里面有東西在動。像細(xì)細(xì)的紅線，從瞳孔里穿過去，一閃就沒了。
他沖我笑了一下。
我的后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。因為我認(rèn)出來了——那個笑，是***笑。
奶奶今年九十。
她再過十二天就是九十一歲。
但我從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，她活不到九十一。村里人都知道。奶奶半年前就**了，大伯連棺材都備好了，黑色的，刷了三層漆，就放在堂屋后面。但奶奶沒有死。她不光沒死，還越活越好。大伯解釋說是沖喜，提前辦壽宴沖喜，老人家一高興，病就好了。
但我媽偷偷告訴我，***病根本沒好。她的CT片子還在，肺部全是陰影，醫(yī)生說最多三個月。三個月已經(jīng)過了。奶奶還能吃能走能唱戲。
今晚的壽宴，不是沖喜。
是借壽。
借一個人的壽，續(xù)自己的命。不是借一年，是借全部。借走之后，被借的人就會在這個村子里消失。他的名字會被所有人遺忘，他的臉會被所有人模糊，連他的親生父母都會忘記自己生過這個孩子。而他余下的人生，會被奶奶一寸一寸地活完。
這種事奶奶做過很多次了。
第一個來的路上就失蹤了，村里沒人記得他。第二個人還在，但他已經(jīng)不記得自己叫什么，每天坐在村口的槐樹下，眼睛空空的，像一口干了的井。我見過他。他在樹下坐了一整天，****。晚上我路過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他的影子不見了。
第三個是我堂哥宋明。他今天晚上喝下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