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媽正在削蘋果的手頓了一下，肉眼可見地停了一秒，然后繼續(xù)削，語氣平淡得不能再平淡：“多少年前的事了，還提它干嘛。**都查過了，沒查到?！?br>“我聽說，肇事的是個摩托車?！?br>“嗯，摩托車，紅色的?！?br>“目擊者沒看到車牌？”
“那時候哪像現(xiàn)在到處都是攝像頭，天黑，岔路口又沒有路燈，誰也看不清。”她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我，“你大老遠回來就為了問這個？”
我沒接那個蘋果。我想把周琴跟我說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我媽，然后看看她的反應。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萬一呢？萬一周琴說的是真的，萬一真是我媽……那這個家就不是家了，我這三十四年的人生，從根子上就爛掉了。
我說不是，就是突然想起來了，隨便問問。
我媽也沒追問，把蘋果放在茶幾上，起身去了臥室，說她有點累了，想躺一會兒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時候住的那間屋子里，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隔壁臥室傳來我**咳嗽聲，一陣一陣的，像是老慢支又犯了。我想著我爸，想著周琴說的那些話，想著那個叫陳德勝的包工頭，腦子里像有一鍋粥在翻滾。
第二天一早我給我媽留了張紙條，說有點事要辦，晚上再回來。我出門打了個出租車，直奔城南的城中村。
陳德勝住的地方我去之前在網(wǎng)上查過，是個還沒有拆遷的棚戶區(qū)，巷子窄得連車都進不去。我在巷口下了車，沿著一條污水橫流的小路往里走，兩旁全是低矮的平房和違章搭建的鐵皮棚子。電線像蜘蛛網(wǎng)一樣在頭頂交錯，晾曬的床單和褲衩在風里胡亂地飄。這里住的多是外來務工的人，也有幾個本地的老戶，都是等著拆遷通知下來能分一筆安置費的。
我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陳德勝的家。那是一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，外墻的瓷磚掉了大半，露出里面紅磚和水泥。院門半開著，里頭堆著鋼管、腳手架和幾袋水泥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石灰味兒。
我推開院門走進去，一個四十多歲、滿臉橫肉的光頭男人正蹲在院子里吃面條，呼嚕呼嚕吸得很響，嘴角沾著辣椒油。他穿著一件油膩膩的迷彩背心，脖子上掛著一根粗金鏈子，手臂上紋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龍，但這龍已經(jīng)被歲月和暴曬磨得面目模糊，像一條將死的蚯蚓趴在他的皮膚上。
他抬頭看了我一眼，目光像刀子一樣在我臉上刮了一圈，然后繼續(xù)低頭吃面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找誰？”
“陳德勝？”我問。
他停下了吃面的動作，抬起頭來，慢慢地把碗放在旁邊的水泥墩子上，拿袖子擦了擦嘴。他的眼神變了，從隨意的打量變成了一種警惕的審視，像一個慣偷突然聽見了警笛聲。
“你是誰？”他問。
我亮出了律師證：“我姓林，是個律師。想跟你打聽個事?！?br>“律師？”陳德勝從水泥墩子上站起來，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。他大概一米七五左右，但膀大腰圓，站在那里像一堵肉墻?！按蚵犑裁?？”
“二〇〇〇年六月十五號晚上，城東岔路口，有個騎自行車的人被撞死了。紅色摩托車。我想知道那輛摩托車是誰開的?！?br>院里安靜了。有幾秒鐘的時間，連風吹過的聲音都像被什么東西吸干了。陳德勝盯著我，喉結(jié)上下滾動了一下。我看見他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，但很快又松開了。
“不知道你在說什么?！彼f，嘴角扯了一下，像是想擠出一個笑，但沒成功。“二〇〇〇年的事兒，誰記得那么清楚。我那陣子在廣東打工，不在林城?！?br>“有人跟我說，你當時就在林城?！?br>“誰說的？”
“你別管誰說的。我只想知道那輛車是誰開的。”
陳德勝的臉漲紅了，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離我很近，我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汗味和廉價白酒的味道。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：“我告訴你，律師，我不知道。你再問，我就不客氣了?！?br>我沒動。政法大學讀了四年，律所干了十年，什么樣的人都見過。這種虛張聲勢的威脅我早就免疫了。
“你要是不方便在這里說，”我從口袋里摸出一張名片遞過